四年后。
夜凉如水,月上中天。
江楼骑着骊珠连夜出城。
黑马红袍,四蹄飒沓如踏星踩浪,冰冷的夜色里只余了一句“开门”的尾音,几乎令闻者心悸。守城的小兵揉着眼睛与老兵一起把半开的城门关闭,忧心忡忡“玉指挥使连夜出城,又是哪位倒霉蛋要遭殃了?”
老兵抬手照这倒霉孩子后脑就是结结实实的一下,吹胡子瞪眼“老子看你才是个倒霉蛋,胡说八道些什么!嫌你这脑袋太结实了?”
小兵瘪着嘴,揉着被打痛的后脑小声嘀咕“本来就是嘛。”
圾着挤脚的鞋子跟着老兵回守城的门洞里,路过城墙下的告示栏又忍不住瞅了两眼。
告示栏里的浆糊刷了一层又一层,什么大捷剿匪大赦天下的漂亮话也糊了一张又一张,城里的达官贵人们依旧在夺权争利,彻夜狂欢,丝毫不顾皇城根下百姓的死活。
自四年前汝阳王被投奔南方叛军的降将刺杀身亡,王保保承袭父爵继续平叛之后,老皇帝对诸多武将的监听猜忌愈发严重,先是伽蓝被擢为皇城司指挥使与怯奴分权,前朝后宫皆在皇城司的监掌之下,后来伽蓝遇刺身亡,怯奴受皇帝猜忌腰斩于闹市,江楼与西门玉先后继任新的皇城司指挥使,老皇帝对他们两个暗卫营出身的背景尤其信重,皇城司权势如日中天,结党排异之风愈演愈烈。
这个腐朽的王朝肉眼可见的江河日下。
南方的叛军攻城掠地势如破竹,老皇帝在京城自杀自灭也如砍瓜切菜,何尝不算是各种意义上的双向奔赴。
江楼奉命连夜截杀将京城布防图藏在金狮镖局旗杆里准备南渡投奔叛军的逆贼,同伙是傍晚审的,城是半夜出的,镖队是第二天太阳快升起的时候撵上的,人是太阳升起的时候噶的。
一路快马加鞭,抽出扎进镖局队伍里最后一个活口身体里的苗刀之后,江楼站在满地尸首之间,低压着眉眼甩干净了刀上附着的血迹,目标明确的走向镖车上插着的金狮镖旗。
京城布防图被妥帖的藏在镖旗中空的旗杆里,传递出这份图纸的人尤其贴心,用特制的鼠毫在图上细致的标注了京城乃至皇宫所有的路线守卫,人数班次。
借着初升朝阳带来的光亮,江楼甚至看清了那米粒大小的蝇头小楷里面自己与西门玉的名字。
这个腐朽的王朝同样肉眼可见的气数已尽。
能苟延残喘至今,不过是那老皇帝的气运太好,手上又捏了足够多的筹码。
江楼将那份布防图重新卷好收进自己的腰带里,吹哨将放在附近饮水休憩的骊珠唤回到跟前,掏出随身带着的小梳子给骊珠整理鬃毛。
骊珠长成了一匹健壮高大的神骏。
适逢乱世,盯上金狮镖局这块肥肉的俨然不止一个江楼,伴随着骊珠不耐烦的嘶鸣,同样跟了金狮镖局一晚的匪徒终于是忍耐不住,跳出来嘎嘎叫嚣起丢下钱财保命之语。
这几人长得实在是有碍瞻观,甫一露面就让江楼忍不住蹙眉,露出明显的嫌恶来。
截杀金狮镖局的位置在荒郊野外,人迹罕至,枯草丛生,偏偏在这枯草之间,蛇腹与枯叶摩擦产生的簌簌微声,落在江楼耳中无比明显,她收起梳子翻身上马,垂眼看向那几个聒噪的匪徒。
人数不多,长相丑陋,都是练家子。
穿着大红大绿,高矮胖瘦各有不同,只带着如出一辙的气质猥琐,满面凶光,嘴里也不干不净的三句话不离下三路。
江楼策马上前,一把苗刀被她使的如珠似练,轻易就将最矮小的红衣人挑飞撞上远处的枯树巨木,又是一个横扫将那叫嚣的最厉害的胖子自肩胛入刀斜劈作两半,鲜血与黄白的脂肪飙射,内脏横流的场景一下震慑住了枯树上藏着的那个阴暗男鬼和另外两个丑鬼。
“你方才说你是个什么东西?”江楼刀指那个模样最憨的汉子,反手甩出去一把飞镖,一次扎中了试图跑路的两个匪徒后心以及两条青青绿绿一看就毒性不小的小绿蛇。
汉子吞咽了下口水,腿软的直接给江楼跪下了,这下也没了刚刚以为捡了大便宜的洋洋得意,嗫嚅着答道“十、十二星相。”
江楼对江湖势力没什么研究,只冷笑一声“什么江湖宵小。”旋即挥刀给了汉子一个痛快,驱马往那枯树而去。
枯树上挂着个扭曲瘦弱的绿衣男鬼,见江楼大剌剌的打马过来扭曲着一张笑脸攥紧了手上的毒药包——
倏然!
碧蛇神君半个身子探出树冠,只看到那匹四蹄踏雪的黑马扬蹄嘶鸣,马背上那个宛如杀神的小丫头就不见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