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明月潜行。

江楼连夜折返到西北都护府。

西北都护又在宴饮，灯火通明喧嚣污浊的大厅，奇形怪状的宾客胡商，整桶的葡萄酒，随意弃置的夜光杯，满地乱滚的杯盏，大庭广众之下就抱在一起扒了衣服亲来亲去的男男女女。

江楼蹲在梁上捻绳结，刚从马棚里不知道哪个宾客胡商的马车里顺出来的绳子，一眼就能看出来有别于普通麻绳的构造，浸过桐油的牛筋混合特制的银丝，在黑暗中也显得油光水滑如蛰伏的毒蛇。

毒蛇无声无息的配合伴奏的鼓点琴音悬停在西北都护眼前。

醉眼朦胧的都护迷茫的抬头——江楼等的就是他抬头的那一瞬间，手腕一抖一提，绳索的活结倏然收紧，都护本能的试图抓住绳索，手脚并用踢翻了面前的酒案，金杯玉盏哗啦啦碎了一地，有一个算一个的惊停了在场的宾客与陪酒的歌舞姬侍。

喧闹陡然消失，残存的笑意与惊恐的面容交织成一幅怪诞的画卷。

然而都护的挣扎并没有什么作用，江楼握紧绳索从房梁上一跃而下，西北都护的腿在半空徒然蹬动了一下，面部迅速的由红转紫，眼球突出，舌头拉长，犹如一尾被钓出水面的鱼。

整个过程并不漫长，江楼慢慢收紧绳索，踩着都护的尸身重新站回到房梁上，轻盈迅捷的像一只小豹子，绳索绕过房梁，尸身因为刚刚的借力在半空中微微摇摆，她半垂着眼睛俯瞰着底下无数张仰望着的惨白的脸，恶趣味的将都护的尸体如同拉动一件怪异的装饰物一样一收一放，缠绕在房梁上的绳索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无趣。

江楼看着底下噤若寒蝉的人群，很是败兴的踩着绳子打了个结，身形向后一缩，黑色的夜行衣与外界更深的黑暗融为一体。

徒留下微微晃动的尸体与满室狼藉。

回到驿馆的时间已近三更，伽蓝裹着被子蜷在白驼身侧已然睡着，西门玉在江楼路过的时候猛然睁开眼睛。

那是双很漂亮的钴蓝色的眼睛。

像猫捕猎时的瞳孔，透着一股未驯的野性。

说不上来自己出于什么心理，江楼停下脚步站到西门玉面前，两人隔着精致的笼子面面相觑。

西门玉与伽蓝长得像却又不完全相似，也许是因为年纪不大还为长开，又或许是那个中原父亲的基因中和了一下，但容貌依旧很有攻击性，是很张扬的艳丽。

“你的体温好高。”江楼观察片刻，陈述事实。

西门玉在发烧——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被穿了琵琶骨又一路被风吹日晒，寒风吹袭，铁打的身体也要垮掉，何况他还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子。

伽蓝在听到身边的动静的时候一下子惊醒过来，用不知道哪里的话关切的喊西门玉的小名或是昵称，江楼听不懂，但能看出来伽蓝对西门玉的在意。

母亲与孩子原来是这样相处的吗？

伽蓝从自己的腰带里拿出药丸来喂给西门玉，后者乖乖的张嘴吃下，只是眼睛一直警觉的盯着江楼。

又给西门玉喂了些水，伽蓝勉强松了口气，切换了语言系统来与江楼致谢，感谢她送来的被褥。

伽蓝的声音很好听。

江楼想起了黄莺。

黄莺的话很多，她平时也不好在教习师傅们面前说那么多的话，所以一股脑的全倒给江楼，江楼话少，从来不去告状。

黄莺说她们都是被父母卖掉的，因为孩子能换银子，大人最喜欢银子。

江楼从未见过自己的双亲，黄莺这么说，她也就一直当自己也是被卖掉的，从未像梧桐与仙儿那样哭闹过要回家。

原来这世上也有不会为了钱把孩子卖掉的母亲。

伽蓝的药丸很有用，西门玉的体温趋于正常，只是一直强撑着死盯着江楼。

江楼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在这里于这母子俩是个很大的威胁，因而最后深深的看了伽蓝一眼，抬脚往驿站里走去。

朝鲁抱着铜盆守在火炉子旁边，炭火将房间里烘烤的温暖如春。

见江楼推门进来，朝鲁连忙爬起身往铜盆里添了热水，端去江楼面前半跪下来伺候人洗脸净手。

巴根在江楼在进门的时候就去灶上提热水，一手各提两个木桶，气也不喘的上楼倒到屏风后面的澡盆里，四个大木桶在他手里和玩具似的，江楼长到如今身形还未抽条，苏赫买的浴桶并不大，三桶水就能填个半满，多的一桶盖了盖子放了长柄的瓠樽留着江楼自己添水。

“不是让你们先休息么？”江楼看着朝鲁半蹲在自己面前，盯着这大个头剃的光可鉴人的头顶与两侧的麻花辫忍不住问。

屋里太暖和，朝鲁没戴那顶武监司统一配备的皮毛鞑帽。

朝鲁仔细的拧了帕子给江楼擦脸，憨憨的顾左右而言他“灶上还温了饭食，大人要不要用点夜宵？”

“不必。”江楼把帕子丢回到铜盆里，没继续追问，忽然想起来院子里那对母子“有热汤羹的话给他们送一罐去。”

朝鲁点头，与提着三只空木桶等在门边的巴根一起退出门去。

等一行人进入天水境内，西北都护府的护军与陇西都护府的护军交接时才听闻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