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檐角晚风卷着寒意穿廊而过，吹动书房窗棂吱呀轻响，将案上残灰吹得四下离散。

萧冽负手立在窗前，玄色衣袍被夜风拂起边角，衬得身形孤挺挺拔，眼底却翻覆着旁人看不懂的沉郁与纠葛。

哑婆凭空出现在京城已有半年，恰是他与赵初禾重生归来不久的时日。

彼时他一心稳固兵权，肃清朝堂暗流，又惦记着侯府里那位心有隔阂的姑娘，竟疏忽了京中这般异样。

如今细细回想，诸多蛛丝马迹串联起来，竟隐隐指向那个他从未设防之人。

天下竟会有如此巧合。

他指尖轻叩窗沿，骨节泛着微凉。

前世诸多悲剧缘起母妃旧案，赵初禾半生困顿，含恨而终，他亦落得身死战场、满门凋零的下场。

本以为重生归来，手握先机，便能护住心上人，拨开层层迷雾，揪出当年构陷之人，却没料到半路杀出个来历不明的哑婆，偏偏还撞入了赵初禾眼底。

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今日巷口那一瞬失控，竟是再也藏不住心底的惶恐。

旁人只当他是性情冷冽、杀伐果断的镇国将军，唯有他自己清楚，赵初禾早已是他命门软肋，只要沾染上半分危险，便能轻易击溃他所有的冷静自持。

一想到白日里将人拥入怀中时，她身子微微一僵，语气嗔怪却又不自觉放软的模样，萧冽心口便泛起一阵酸涩暖意。

初儿看似疏离淡漠，心底却依旧存着柔软，她疑心哑婆背后的隐秘，甚至隐隐对他抱有揣测，却又凭着心底的直觉，不愿将他归为恶人。

这份隐晦的信任，来之不易，他怎敢辜负。

只是哑婆一事牵扯太深，他不能让赵初禾过早深陷漩涡。幕后之人手段阴狠，既能悄无声息安插哑婆在京，又敢贸然动手灭口，定是盘踞朝堂多年的老狐狸，心思缜密，势力盘根错节。

初儿心思纯善，重情重义，若是贸然追查，只会落入对方设下的圈套，招来无穷祸患。

这层层算计，由他来扛便够了。

萧冽敛去眼底波澜，沉声唤了一声：“谢寻。”

暗处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现身，单膝跪地，气息沉稳无波：“属下在。”

“传令下去，加派三层暗卫，暗中蛰伏在哑婆居所周遭，明里不许显露半分踪迹，暗里严防任何人靠近。”

萧冽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尤其是民间游走的说书人、游医、行脚商贩，仔细盘查，但凡有可疑之人徘徊，不必留情，直接拿下。”

“属下领命。”

“还有，”萧冽话锋微顿，眸色愈发幽深，“盯着阿鸾的行踪，不必阻拦她探查，亦不必刻意遮掩线索，只暗中护她周全，别让她被幕后之人的爪牙盯上。她是初儿身边的心腹，伤她分毫，初儿必定伤心。”

谢寻心头微怔，却不敢多问，垂首应道：“是。”

他跟随萧冽多年，最是清楚将军对大雍元昭公主的上心程度。

往日里将军杀伐决断，从不会为旁人瞻前顾后，唯独遇上赵初禾的事，便处处周全，步步谨慎，连身边侍女都妥帖护着。

“另外，去查半年前边境入京的流民名册，还有宫中旧年被贬黜的宫人、隐退的老嬷嬷，逐一比对样貌身形，务必查出哑婆的真实身份。”

萧冽指尖攥紧，语气添了几分冷厉，“我要知道，她究竟是谁派来的，目的何在，是真心想要吐露旧事，还是刻意设局引初儿入局。”

“属下即刻去办。”谢寻叩首起身，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融入沉沉暗影之中。

书房再度归于寂静，油灯跳跃，将萧冽的影子拉得颀长落寞。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处理朝堂军务，又暗中排布诸多事宜，眼底的疲惫难以掩饰，可一想到赵初禾那双清澈又带着疑虑的眼眸，便半点不敢松懈。

他不怕朝堂权谋，不怕刀剑相向，唯独怕护不住她，怕重蹈前世覆辙，怕拨开迷雾之后，露出的真相会刺痛赵初禾。

另一边，赵初禾的院落里，窗内烛火摇曳，映着女子清丽沉静的侧脸。

阿鸾立在一旁，神色满是好奇，先前因查不到线索的愧疚早已散去，满眼都是探寻：“公主，您方才说要借力打力，奴婢实在想不明白，如今哑婆身世成谜，街坊邻里又讳莫如深，我们无从下手，又该借谁的力？”

赵初禾抬手捻起案上一枚干果，指尖轻轻摩挲着纹路，眸色淡然从容：“越是查无可查，越说明有人刻意封锁消息。寻常百姓怎会一提追杀便惶恐避让，分明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施压恐吓，叫他们不敢多言。”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晚风拂过梅枝，落了几片残瓣，悄无声息落在青石地上。

“幕后之人越是想藏，便越容易露出破绽。我们查不到，便让旁人替我们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