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她见过!
不正是那日的哑奴老婆婆!
赵初禾并未多想,径直冲到她身侧,抓住她的肩膀,“你可有事?有哪里受伤?”
老妪起初低着头,死命把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就在她抬头的瞬间,拼命摇头,喉咙里滚出嗬嗬的闷响,只有浑浊的泪水不断滚落。
她张着嘴,舌尖处一片空洞,血肉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
她被人拔了舌头!
赵初禾心口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见过宫廷酷刑,见过权谋厮杀,却从未见过有人对一位老妪下此毒手。
危机已然过去,要她性命之人早已远去,可那老妪依旧疯疯癫癫的不成样子,赵初禾只当她是劫后余生,并未多在意,叫身边的阿鸾照料好她。
可就在赵初禾起身之际,老妪死死地抓住赵初禾的裙角,她使了很大的力气,阿鸾和赵初禾合力才将她的手扒开。
一众侍卫被赵初禾差走一人,护那老妪回到住处。
这下赵初禾没了出游的意愿,方才对萧冽的不满也化作无物,她眼前尽是老妪求生的模样,浑浊眼睛里滚烫的泪,血肉模糊的舌根。
“阿鸾,不是叫人护在老婆婆身边吗?怎会有如此大的差错?”赵初禾好看的眉毛变得冷斜,斜睨着身后跟着的阿鸾。
“公主恕罪,温家部下不好近身,想来也是在住所周围设下眼线,暗中守护,并未时刻跟在身旁。可今日那人分明是刻意将她引了出去,避开了暗卫的视线,才让歹人有了可乘之机。”
阿鸾的回答显然没叫赵初禾满意,她一时间无意深究话语里的疏漏,迅速地捕捉到了一处——杀害老妪的那波人想来知晓了温家暗部的存在!
是什么人?
“将军近来,在忙些什么?”赵初禾压低声音,语气凝重,目光紧紧盯着阿鸾,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阿鸾迟疑片刻,低声回道:“将军素来神出鬼没,本就无法跟紧,至于最近……也很少盯着将军,我们的人应该没有露出马脚。”
“公主,此地不宜久留,街上人多眼杂,若是被人看到,怕是又要多生事端。”阿鸾轻声提醒,“我们先回府,从长计议,切莫打草惊蛇。”
“回府。”
赵初禾淡淡吐出两个字,转身便走,步伐沉稳,没有丝毫迟疑。
可走不过数十步,赵初禾脚下骤然一顿,一股莫名的不安自心底翻涌上来,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眼前尽是老妪那浑浊的双眼,血肉模糊的伤处,以及她抬腿离开之际,老妪复杂的眼神。
可侍卫只知死守护她周全,阿鸾只知劝她早些避险,可她心头那根弦,却是越绷越紧,片刻不得放松。
“公主?”阿鸾见她忽然驻足,面露疑惑。
赵初禾缓缓转过头来,望向老妪离去的方向,街巷曲折蜿蜒,早已没了人影,可她耳畔,仿佛还萦绕着那断断续续的嗬嗬声响,挥之不去。
“不对劲。”她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方才抓着我,不只是受惊求助,她是想告诉我什么。”
阿鸾脸色微变,连忙劝道:“公主,那老妪本就神志不清,时醒时糊,言行毫无章法,当不得真的。况且将军有令……”
“将军的吩咐,是护我平安,况且,你不觉着蹊跷吗?”赵初禾打断她,眸色一冷,“我若今日就这样走了,日后必定夜夜不得安寝。你留在此处拦住侍卫,我独自折返一趟,片刻便回。”
“公主万万不可!”阿鸾急得声音发颤,“那地方刚出了事,万一还有歹人埋伏,您孤身一人,如何使得?”
“我速去速回,不多做停留。”赵初禾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歹人既然是冲着她去的,目的已达,未必还会在此久留。我只看一眼,确认她是否安稳,立刻回来。”
不等阿鸾再劝,赵初禾已提步转身,沿着原路快步折返。她一身素色常衣,混在街巷行人之中并不惹眼,七拐八绕,凭着记忆找到老妪所居的偏僻小院。
那是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院墙低矮,院门虚掩,一眼望去冷清破败,与周遭热闹的街巷格格不入。被她派来护送的侍卫守在院外,见公主突然折返,顿时一愣,连忙行礼。
“里面情形如何?”赵初禾低声问。
“回公主,老妪已入内歇息,并未再有异常声响。”
赵初禾微微颔首,抬手推开院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屋内光线昏暗,一股陈旧霉味混杂着淡淡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老妪蜷缩在炕角,身上裹着打满补丁的薄被,头深深埋在膝盖间,肩膀微微颤抖,似在无声啜泣。
听到动静,老妪猛地抬头,浑浊的双眼直直看向赵初禾。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浑身一僵,眼神中多了几分清明,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双手死死抓着身下枯草,指节泛白。
赵初禾心头一紧,缓步走近,语气温和:“老婆婆,我放心不下,回来看看你。”
老妪愈发激动,嗬嗬之声从喉咙里滚出,嘶哑刺耳。她挣扎着想要下炕,手脚却不听使唤,几次滑落,越发焦躁。
赵初禾正要上前扶她,老人忽然抬手,死死盯着她的眉眼,枯瘦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眉尖、鬓角,反复摩挲,泪水顺着皱纹滚滚而落。
不像是在看她,像是在透过她,看着一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