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后院。
柴火其间,铺有干松针,婢子蹲身,以火钳轻拨柴枝,火势旺而不烈,只见红火,不见黑烟。
得将军吩咐,公主起身之际,须即刻饮下这口温度适宜的醒酒汤,晾凉后又不应反复烧热,失了药效又毁了口感,故而,只好一遍遍地熬好,又一次次地倒掉,直到公主起身,才将那碗火候恰好的醒酒汤恭敬呈上。
“公主,醒酒汤好了。”阿鸾将温热的汤液高举过眉,神情尽是恭敬,叫人看不出她心中的挣扎。
指尖的软肉被尖而薄的碗边压出一道浅痕,汤匙碰撞,发出清越的声响,赵初禾只觉索然无味,“怎么同宫中的味道不太一样?”
她抬眸,尽显慵懒,慢悠悠地吐出这样一句话,令人觉着空落落的,没有到达实处。
阿鸾皱着眉头,弯弯的眉成了两个倒着的八字,“宫中?我怎么不记着公主喝过什么醒酒汤?不对,公主明明连酒都没有喝过啊!”
思绪在脑海中荡漾,翻江倒海地叫她想不出如何回应,又联想到方才的猜测,颤颤巍巍地说道,“这……许是将军吩咐多添了些味道不错的药材。”
语罢,阿鸾缓缓向上看去,眼瞅着自家公主不动声色地拿过瓷碗,舀起满满一勺,轻轻嗤笑了一下,才满意地将其送入口中。
见此状,阿鸾好像觉着她知晓了其中的奥义,又深深呼出口气,暗道不错,好歹是哄住了公主。
可她不知公主是否会再次发难,刚放在腹中的心便是又提了起来,她想,求求公主让她走吧,她脑子笨,怎样也无法参与到公主和将军的事情中啊!
阿鸾的脑子里想着些有的没的,格外专注,便也没听到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初儿,可有不适?”
话音刚落,赵初禾豁然抬头,忙得放下手中的汤匙,略显匆忙地搁好瓷碗,碰撞发出不小的声响。
萧冽如同救星下凡,让阿鸾松了口气,“你退下吧。”头上传来将军熟悉的声音,她忙不迭地起身,屈膝一礼,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退去,临出门前还不忘轻轻合上门扇,将满室静谧留给殿中二人。
瓷碗仍置于案上,余温袅袅,混着醒酒汤淡淡的药香,在空气里缠绵。
赵初禾抬眼望去,男子立在门边,玄色常服一丝不苟,墨发以玉冠高束,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夹杂着疲惫,看向赵初禾时只剩下沉沉暖意。
萧冽走近,自然地伸手,想去探她的前额,指腹刚要触及肌肤,又似想起什么,微微一顿,随后才碰到额头的温热,语气里的关切掩也掩不住,“昨夜饮了酒,头还晕吗?胃里可曾难受?”
他的掌心暖暖的,力道轻缓,赵初禾轻轻摇头,挣开他的手,端起案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清冽茶水滑过喉咙,冲淡了口中残留的药香。
“不碍事,不过浅酌几杯,我在你心里就那般娇弱。”她声音慵懒,带着刚醒的软糯,眼波流转,斜睨着他,话锋一转,径直问出心底疑惑,“倒是你,天不亮就不见人影,方才去了哪里?”
赵初禾语气轻松,旁人听去只觉她娇嗔,却不知她问出这句话需要多大的勇气。
听到赵初禾的诘问,萧冽只是眸色微沉,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系带,上头甚至染上了他手中的薄汗。
萧冽自然喜爱她的关切,只可惜,他做的事情真是说不出口,只好避开她的目光,转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让清晨微凉的风涌入,吹散室内些许沉闷。
“不过是处理府中琐事,军中也有几桩急务,需得亲自过问。”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异样,只是赵初禾看见了他背在身后的手,正在止不住地轻搓着指尖。
他,在瞒她。
赵初禾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满。“琐事?”赵初禾站起身,缓步走到他身后,“将军公务繁忙,岂是初儿能够干预的?是初儿逾矩了。”
萧冽身子一僵,转过身来,低头望着她蹙起的眉尖,抬手欲抚平她眉间的褶皱,赵初禾忽而转身,微微笑着,叫人看不出情绪。
“初儿,有些事,你不必知晓,待我处理妥当,自会告诉你。”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保证,绝不会让你卷入危险,更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向来如此,说着让她不解的话语,万万没有将她视作大雍的公主,像是一个娇滴滴的花。
赵初禾未将心中所想说出口,本来就是她言多有失,又怎么能为自己徒增烦恼?
赵初禾未再直面回答,笑道:“昨日饮酒过度,如今只觉发闷,我想去府中花园走走,顺便透透气。”她说出这话,面色与往常无异,敛好了情绪。
萧冽本想陪她一同前往,可门外忽然传来亲兵通报,赵初禾并未听清,只见他眸色一紧,“我还有些军务要即刻处理,不能陪初儿,我派些侍卫护送左右,莫要走远,早些回来。”
“初儿知晓。”赵初禾颔首,只一瞬间眸色变得冷冽,萧冽行色匆匆,未看见这片刻的转变。
赵初禾迅速换了常衣,叫来阿鸾陪同出走,那几个死板的侍卫如何也要跟上,不论她们如何好言相劝,“将军命令,属下不敢不从,求公主莫要为难。”
只好作罢,虽说跟着几个小尾巴令赵初禾极为不爽,可好歹这一行让她感知到萧冽的异样。
他在暗自谋划些什么?这江山,他到底还是放不下吗?
正思忖间,赵初禾走到那座熟悉的铺面,桂花香气萦绕,显然没有那日的浓烈,正当回忆涌上心头。
前方拐角处传来一阵痛苦的呜咽,让人无法辨明发声的源头,这是……怎么回事?
赵初禾心下一惊,明明这声音小的不行,在这繁华的街道属实是太过不起眼,可她背后起了一层薄汗,只叫她惴惴不安。
“你们快去看看发生了何事!”赵初禾转头看向侍卫,他们神色冷静,有着非人一般的反应,脚步站定,没有要停吩咐的意思。
赵初禾眼睛睁得很大,不只是惊愕还是愤怒,不过她一瞬间就懂了,他们听命保护她,也只有这一个任务,除此之外,权当没听到。
她咬紧牙关,猛地跑到那个胡同,一行人乌央乌央地跟上,引起不小的风波,也是这时,赵初禾看到一个身着麻衣的男子,死死掐着一人的脖子,那人被他逼的没有退路,正痛苦地挨着这致命一击。
听到声响,男子转身奔走,赵初禾连他的脸都没看到,只见小径中央,一位老妪瘫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