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偏厅倾倒的酒盏拢在一起,顺流而下的玉液一扫而净,石桌木案一一扶起,一草一木都在叫嚣着昨日的盛景。
将近戌时,众人才尽数离去,萧老夫人早早回了颐养堂,留下小辈尽享欢乐,她是愿意看这群孩子们疯闹的,侯府近二十年都不曾有这般热闹。
婢女两行而立,天还未亮,她们的动作划破晓雾,温布拭去汤液,玉盏收入锦盒,石凳一一恢复至原位。
不过多时,偏厅喧嚣之气已然散去,随之而来的是往日一般的冷清,桌案四沿各成直线,绿衣女婢摆好最后一方木桌,拾起手边的熏香,借着烛火点燃,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木质檀香布满宴厅,葡萄美酒被掩盖。婢子这才转身离去。
正院——
赵初禾眼皮沉得很,好像自打初次梦魇,她便再也未睡得这般不省人事。
床帷因其动作晃动了几下,身下的软榻也发出阵阵响声,赵初禾伸手扶住腰肢,“嘶——”不只是腰酸得发疼,似乎全身都散了架。
“水……”只是开口,她便被酒气嚇了一跳,许是发出的声音太小,嗓音又沙哑得要命,门外的阿鸾并未听到屋内的动静。
赵初禾挣扎着起身,额头紧紧地贴在榻上,头重脚轻,怎样也抬不起来,她从未这般荒唐。
——
“皇上驾到——!”
太监尖利的声音高唱,引来席间众人瞠目结舌,可震惊的,又仅是他们吗?
若说郑瑞林的话似狂风席卷了她的心头,那父皇的到来像是大灾后的余威,房屋的木板将将落下,砸入心田。
赵初禾好像从方才的凌乱中回了神,站定在原地,差点忘了见礼。
父皇如何会来?
这想法一经脱出,她杏仁一般的眼睛提溜提溜地转个不停,还是萧冽在她身侧,不着痕迹的戳了下她的臂弯,赵初禾才发觉她的失态。
琉璃净裙因的她不算太好的姿势凭空生了褶皱,长袖下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怎么如此?来者明明是她至亲父皇啊。
一晃神,明黄靴面映入眼帘,“昭儿,你瘦了。”温热的手指贴上她的面颊,却让她瑟缩了一下,赵初禾在父皇清明的眸子中看到自己的倒影,那眼中满是柔情,就和往日一样。
赵初禾并未像往日一般展露笑颜,贴近父皇身侧,她说不清是因的在场人士众多,还是因着别的什么。
她只是细细揣摩着周遭的一切,在场诸位,无论男亲女眷,不管官居几品,皆是沉着脑袋等着父皇的恩准。
赵初禾的思绪已然飘得太远,“揭开真相的关键……是那枚银锁。”
母妃为人所害,父皇是否知情呢?
她只当父皇是她的父皇,好像从未想过他是这大雍的天,是天下臣民的皇帝。
父皇去统一他的天下,她只要依偎在父皇身侧,常伴左右,一生无虞,这便是赵初禾的使命。
可真的是这样吗?
对侧衣袍上的龙纹活灵活现,明亮的龙珠更是欲将夺出。赵初禾瞥见了方才那名乐师,他慌乱地拨弄着音律,如今面色惊恐地跪在冰冷的石面上,鹅卵石交错相排,她不敢想他的膝盖该有多痛。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赵初禾不是初次听闻这般的求饶声,或许是乐师的嗓音太过凄厉,她平生第一次将手染鲜血的帝王,同她可亲可爱的父皇联想在一起。
她如何不懂得后宫女人的勾心斗角,又怎的不是父皇在其中有时默许的态度。
幼时在养心殿偏院,赵初禾瞧着被侍卫拖出的答应,不免心生疑惑,明明才见过她几次,怎的突然便被父皇罚了?
后来听到太监在一旁嚼舌根。
“皇上对赵答应不是正在新鲜劲儿吗?怎么着就被处死了?”
“处死?这么严重,不就是当了贤妃的替罪羊吗?”
“你不要命了!这话都敢说!”
“呸呸呸,我方才是叫鬼上了身,你权当没听见!”
“哎哟!元昭公主,我的小祖宗,您怎么在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