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无言，赵初禾低下头颅，露出白皙的后颈，难得暴露出破绽，肖想对面之人得以怜惜。

她的手紧紧地攥着衣袖，上好的绸缎也被她捏得不成样子，曜石般的眸子泛起坚韧的涟漪，死死地盯着郑瑞林腰上的玉石。

“公主言重了，老臣身无长物，不敢妄议其中奥秘。”闻言，赵初禾仰起下颌，注视着郑瑞林浑浊的双眸，不知是她的眼神太过灼热，还是有其他缘由。

他环顾四周，看向关紧的门窗，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度睁眼，郑瑞林压低声音道：“殿下果然聪慧，不愧为温贵妃之女。”

此话脱口，郑瑞林似是卸了周身的气力，“当年之事，时日久矣，臣犹记贵妃娘娘的英姿，余下的相信殿下自然能够探查，臣也当鼎力相助。”

一字一句落下，赵初禾咬紧牙关，握拳的手已微微发颤，郑瑞林说的隐晦，她又如何听不出，母妃之事，果真不简单。

她抑住心中的悸动，竖起双耳，唯恐漏下一个字，郑瑞林抬手敲了敲桌案，“至于粮草与军中……殿下既问及此事，臣便斗胆一问，何苦舍近求远，答案不就在府中吗？”

语罢，郑瑞林甩了甩衣袖，分外恭敬地拱手行礼，好像不愿再多言。

“大人之意是……”赵初禾的话堵在口中，也只是轻笑，手中的银锁摩挲着，也难再拿出。

看来郑大人也是言尽于此了。

赵初禾掩住内心的失落，抿起嘴角，眼中含光，俯身轻轻回礼，“郑大人愿意同元昭讲这些，想来已然尽了心力，昭儿替母妃谢过大人。”

郑瑞林目光沉沉，转身欲离，却在门口驻足，他的步子很慢，像是踩在了赵初禾心上，在他停下的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住了。

只见郑瑞林侧过身子，露出眼角的褶皱和不算流畅的鼻梁，眼眸下沉，没有光芒，“那枚银锁，”郑瑞林顿了顿，继续开口，“可是在殿下手中？”

赵初禾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震惊。

他知道银锁！

那是母妃的遗物，是她在萧冽书房外捡到的秘物，从未对外人提及，郑瑞林竟然知晓！

郑瑞林看着她震惊的神色，心中已然了然，轻叹一声：“那枚银锁，乃宫中旧物，未必不是揭开真相的关键。殿下何不从它查起？”

木门发出声响，赵初禾目送郑瑞林远去，缓缓抬起手，细细端详着手中银锁的纹路，一行清泪顺势而下，落在银锁之上。

来不及拭干眼泪，她将银锁放置胸前，紧紧地拥住。再度睁眼，眼底已然烧得通红，眼中的热泪盛满，紧咬的嘴唇几乎渗出血迹。

是谁……是谁害了她的母妃。

指甲深深地抠住白肉，她感知不到疼，甚至是惩罚一般地加大了力气。

她恨自己，恨她如今才知晓母妃的死不是意外，恨她竟如此单纯，天真的认为没人敢害母妃。

赵初禾从来都未查过，甚至从来没想过，当年之事，竟有隐情。

窗外，寒梅依旧飘香，远处喜乐悠扬，寿宴喧嚣依旧。赵初禾手掌抚过胸前的汹涌，强压住了心中所感，她擦干眼泪，随即走出了静室。

待赵初禾行至偏厅，郑瑞林已然离席，府内欢笑不绝，似是并未发现，又或是不愿发现。

众朝臣皆以郑瑞林迂腐顽固而敬而远之，他的存在才叫众人浑身不自在，“走了好，走了才好啊！”

席间一人似是饮酒误性，竟直言如此，引起了不大的躁动，不远处的女眷行飞花令，也因着声响偏过头去。

那人晓得说错了话，可面色盛满了不甘。他说的话，不也是在座诸位想说的话吗？

他郑瑞林有什么本事，竟如此平步青云？

论才能，他比不过大理寺少卿。论家室，他比不过总督大人。至于人情往来……还不及垂髫顽童！

世家清流看不惯他，寒门学士也不愿与他为伍，可他是皇上亲封的户部尚书，谁敢叫嚣。只好将一切顺着酒水咽下去。

说到皇上……

只见偏厅竹林外，远远传来太监的声音，“皇上驾到—！”

皇上？皇上怎么来了！

杯杯烈酒入喉，纵使是谁如今也醒了神。几人慌忙地跪下身来，年轻小吏抖擞精神，若是平日，哪里有间皇上的机会，想到这，眼中绽放光芒，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余光瞥见明黄衣袍摇曳，黄云锦缎靴面一步一步地踩在石砖之上，无人晓得皇帝怎么会来此，正当百思不解之际，他们瞧见了在场唯一面带笑容的赵初禾。

如此，便也有了答案。

皇帝宠爱元昭公主，给她星星怕她少了月亮，往日只觉传言虚夸，如今看来倒是过无不及，帝王亲临，无非是祭天祭祖之类的大事，一个小小的生辰宴，惊动天子，若是明日传出侯府，指不定有多些人以为是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