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偏偏就是真的,那明晃晃的龙纹骗不了人,帝王一行人的威压也做不了假,只见皇帝径直走向正亭中的赵初禾,不顾众人的目光,也想不起叫众人平身。
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缓缓吐出一句任谁也想不到的话,“昭儿,你瘦了。”
赵初禾早就习惯了这般关切,可其他人便是要将眼珠子都瞪了出来。
皇帝那忧虑的目光自赵初禾身上转移到萧老夫人那,不留痕迹地转换了神色,又拾起他的威严,“今逢老夫人华诞嘉辰,朕特来祝寿。”他转过身,俯瞰众人俯跪的身姿,“朝政繁忙,望老夫人不要嫌朕来晚了才是。”
不等萧老夫人回话,皇帝眼神扫过身边之人,太监身后跟着的宫婢便列做一行,纷纷呈上贺礼,尖细的嗓音传来,小太监唱喏:“御笔福寿匾一个!玉如意一柄!老山参两支!云锦十匹!黄金百两!愿老夫人松鹤长春,岁岁无忧,福寿与天齐,康乐永无疆!”
萧老夫人躬身还笑,“老身何德何能,劳陛下亲临,陛下千秋万代,江山永固,老身福寿皆仰赖皇恩庇佑。”
萧老夫人话音落毕,周身宾客皆是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轻浅。
帝王亲临已是旷古殊荣,这般厚重赏赐更是恩宠加身,侯府上下顿觉荣光万丈,连廊下垂落的宫灯都似添了几分灼目的光彩。
也正是此时,乐工伶人不知怎的,忽而乱拨了琴弦,发出不小的动静,皇帝循声看去,只看到乐工面色惊惧,一手捂住了琴弦,清妙的乐音一下子变得低沉,他一下甩开了手中的琵琶,不住地叩首,“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这叫他怎么不怕,他从未见过这般大场合,更别提见到天子真容,吃饭的家伙被他摔得粉碎,也不见他心疼,乐师只想保命。
气压低得吓人,好像连风都停住了,生辰宴不宜见血,可这规矩也是天子定的,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可怎料,皇帝将手背过身去,看着都成筛子的男子,只是轻飘飘地说道,“家宴自是放松些,无须太过紧张。”
语落,甚至放声大笑起来,他这一笑,气压不曾有所缓,可众人只好跟着笑。
笑声敛去,萧冽自人群中缓步而出,玄色常服穿身,风尘仆仆,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线沉稳有度,“臣萧冽,代阖府上下谢陛下隆恩。”
萧冽垂着眼,长睫掩去眸中情绪,帝王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颔首,却并未叫他起身,反倒抬眸示意身旁随侍的总管太监。
总管太监躬身上前,扶着皇上入座,又自锦盒中取出一枚鎏金的令牌,他高举令牌,扬声唱喏:“赐御膳房专供令牌一枚!持此令,侯府日用膳食、滋补珍馐,皆可由御膳房每日专供,不限时节,不限品类!”
满座哗然。
御膳房专供令牌,向来只赏后宫高位妃嫔与亲王郡王,外臣府邸得此殊荣者,寥寥无几。今日竟赐给了侯府老夫人,这份恩宠,早已超出寻常贺寿之礼。
众人不敢议论,可心中皆是有了百般思量。
皇帝目光随意扫过席间,视线在空着的席位上微微一顿,那位置桌案整洁,杯盏未乱。
他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转向身旁侍立的侯府管家,语气平淡地问道:“此座何人?”
管家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是……是户部尚书郑瑞林大人。郑大人方才赴宴,片刻前方才离府。”
“郑瑞林?”
皇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眸色骤然深了几分。
他不动声色地瞥向身侧的赵初禾,见公主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攥着衣袖,面色平静,不露声色,可眼底有丝丝极淡的慌乱,一闪而逝。
只一瞬,皇帝便心中了然。不过他并未点破,像是不愿深究。
只不过郑瑞林绝非无故赴宴,更非无故提前离去,他这位尚书大人,可真是涨本事了。
皇帝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一派温和威仪,他抬手轻拂衣袖,语气恢复如常:“原是郑尚书,此人忠直肯干,倒是难得。既已离府,便罢了。”
话音落,他转头看向赵初禾,语气柔缓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寿宴当前,莫要因朕扰了兴致。昭儿,陪朕一同向老夫人敬一杯酒。”
赵初禾心头微松,连忙应声:“是,儿臣遵旨。”
她抬眸时,正对上父皇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藏着探究与考量,却未显露半分,只让她心头莫名一紧,方才与郑瑞林在静室之中的对话,悄然浮上心头。
帝王已转身,明黄袍角扫过青石地面,步步威仪。萧冽立在一侧,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目光掠过皇帝的背影,又落在赵初禾微紧的眉眼上,眸色沉沉。
席间丝竹悠扬,歌舞升平,满座皆是欢声笑语,可无人知晓,她心底的秘密。
赵初禾端起酒盏,大方将美酒一饮而尽,这次眼角并无泪珠,今日她只觉疲倦,便是连父皇亲临也难从喜悦。
脑中萦绕着郑瑞林的话,赵初禾只感喉间的酒液更为辛辣,又或苦涩难耐。
什么粮草,什么大雍,在今夜仿佛变得扑朔迷离,唯有一件事情,她百思不得其解,酒盏在手中微微发颤,赵初禾的目光有些许涣散。
母妃遇难,她父皇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