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二年(公元706年)十月末,长安的秋意已深得透骨。
霜降那日,东宫传出消息:太子李重俊“突发心疾”,已三日未能临朝听政。
婉儿搁下正在校对的《经世文库》初稿时,崔淏恰好送来太医署递出的密报。纸卷展开,只有八个字:“脉象平缓,魂不守舍。”
“不是病,”崔淏声音压得极低,“太医说,太子屏退左右后,常独坐至天明,对着空壁喃喃自语。偶尔会突然发笑,笑罢又痛哭流涕。”
婉儿闭目片刻。一个二十五岁的储君,被逼到精神濒临崩溃。她脑中闪过林颖读过的那些史书片段:被废的刘据、自杀的李承乾、被毒杀的李弘。历史总是惊人相似,只是这次,她不是读者,而是亲历者。
午后,太平公主未通传便直入修文馆内室。
她今日着一身鸦青色常服,未佩饰物,眉宇间却凝着一股比华服金钗更迫人的威压。屏退左右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帛,推到婉儿面前。
帛上是东宫左庶子姚珽的字迹,墨迹深浅不一,显然写写停停历经数日:
“臣珽百拜泣告:太子日颓,已至绝境。
七日间,韦后遣内侍‘探病’六次,安乐公主‘赠药’三回。所赠之物,太子皆命人暗埋于后园,不敢入口。
东宫詹事、家令近日皆被调换,新补者俱出韦氏姻亲。太子妃三日一入宫‘问安’,归必泪透巾帕。
更可怖者,三日前,太子于寝殿枕下发现巫蛊偶人,上书其名及生辰,周身插针七枚。幸发现及时,未使外知。
臣观太子眼底,死志渐褪,凶光渐生。恐将行不忍言之事。公主明鉴,早做绸缪。”
“巫蛊。”婉儿轻吐二字,指尖发凉。她想起汉武帝时的巫蛊之祸,死者数万,太子刘据自刎。历史总在重复最黑暗的章节。
“不止。”太平将素帛在烛上点燃,看它化为灰烬,“昨日韦氏在麟德殿宴饮,安乐当众摔了酒盏,指着太子空席说:‘这般病弱,如何承继大统?阿武子可为天子,我何故不能为皇太女?’”
婉儿抬眼:“此话当真?”
“在场三十七名官员亲耳所闻。”太平冷笑,“第二日,这话便传遍了东西两市。百姓不敢明言,私下都在议论:安乐公主,是真要做第二个武则天了。”
殿内陷入沉默。窗外秋风扫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良久,太平忽然问:“婉儿,依你之见,太子此人可能成事?”
问题如刀。婉儿沉吟片刻,选择最谨慎的表述:“太子仁厚,然身处危局,需雄主之才方能破局。”
“雄主?”太平嗤笑,“他若有雄主之才,便不会等到今日。我母亲当年为后时,高宗体弱,她是怎么做的?培植亲信,掌控朝堂,一步步将权力握在手中。太子呢?东宫属官被换了个遍,他连句硬话都不敢说。”
这话犀利,却句句属实。婉儿想起自己穿越前读过的史论:李重俊在历史上留下的最大印记,就是这次仓促失败的反叛。他确实不是个合格的政治家。
“但正因他不是雄主,”太平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精光,“我们才必须保他。”
婉儿心领神会:“殿下之意是他虽无能,却是个极好的‘盾’?”
“聪明。”太平起身,走到悬挂的《大唐疆域图》前,手指点在长安位置上,“韦氏为何急于除掉太子?因为太子是法理上最正统的继承人。只要太子活着,韦氏称制便是篡逆,天下皆可讨之。”
她转身,目光如炬:“但若太子自己‘暴毙’或‘谋反被杀’,韦氏便可立幼主、临朝听政,一步步将李唐江山改姓韦。到那时,她第一个要铲除的,便是我。”
婉儿接道:“因为殿下不仅是公主,更是则天皇帝之女,既有威望,又有实力,是她最大的威胁。”
“对。”太平走回案前,蘸水在桌面画出三条线,“所以我们的策略是三条:第一,尽全力保住太子性命,哪怕他只是个傀儡。第二,通过太子,消耗韦氏的精力和资源。第三——”
她在第三条线上重重一点:“在韦氏被太子牵制时,暗中积蓄我们自己的力量。”
婉儿看着那三条水痕,忽然想起现代博弈论中的“代理人战争”,扶持弱势一方,消耗强势对手,自己坐收渔利。太平无师自通,已深谙此道。
“若太子不甘为傀儡,”她轻声问,“铤而走险呢?”
太平沉默良久。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那便是他的命数。”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但至少,他的‘铤而走险’,会重创韦氏。无论成败,我们都可从中得利。若败,韦氏清洗朝堂必树更多敌人;若成……”
她没有说完,但婉儿听懂了:若太子真能奇迹般成功,他们便拥立有功;若失败,也可借太子之死,将韦氏推向天下共敌的境地。
一种寒意从心底升起。婉儿看着太平冷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史书上对武则天的评价:“忍人所不能忍,谋人所不能谋”。太平完美继承了这一点,她能冷眼旁观亲侄走向绝路,只因这绝路,通向她的生门。
三日后,婉儿奉诏“探视太子病情”。
东宫的气氛比想象中更窒息。廊下宫人垂首疾走,脚步声轻得像鬼魅。庭院里落叶堆积,无人清扫,石缝间已长出衰草。
太子躺在重重帐幔后,只伸出一只苍白消瘦的手让太医诊脉。婉儿行礼时,帐内传来虚弱的声音:“昭容,替孤谢陛下关怀。”
声音空洞,像从很深的井里传来。
婉儿奉命诵读《诗经》。当读到《小雅·蓼莪》“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时,帐内忽然响起压抑的呜咽。
她停下诵读。殿内死寂,只有那只搁在脉枕上的手,在剧烈颤抖。
许久,太子声音再起,这次带着濒死般的绝望:“孤昨夜……梦见阿耶(高宗)了。阿耶说……‘我儿,这东宫,你可还住得惯?’孤哭醒了,才发现……这东宫,早不是我的了。”
婉儿心头酸楚。她斟酌词句:“殿下,陛下虽居深宫,心中仍是记挂您的。朝中亦有忠贞之士,日夜祈盼殿下康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