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二年（公元706年）十月，长安城已是深秋，槐叶落尽，一场看似寻常的秋闱科举，却成了点燃朝堂火药桶的捻子。

事发在放榜后的第三日。

清晨，修文馆的庭院还蒙着一层薄雾，崔淏便拿着一卷誊抄的榜文，脸色铁青地找到正在校勘《贞观政要》的婉儿。

“大人，出事了。”他将榜文铺在案上，手指颤抖地点着几个名字，“今科明经榜第七名韦缙是皇后侄孙；进士榜第十二名杜昶是安乐公主府掌书记的外甥；还有明法科第三名周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赵履温花了三千贯，为他在平康坊包养的歌伎之弟买的身份。”

婉儿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扫过那些名字。榜文上墨迹淋漓，每一个名字都仿佛在嘲笑“唯才是举”四字。

“科举舞弊”，在史书里，它可能只是某个章节里概括性的弊政描述，是“吏治腐败”的又一个注脚。但此刻摊在她眼前的，是活生生的命运转折——有人靠金银篡取了本应属于寒窗苦读者的上升通道，而后者用血书和抬棺进行的绝望抗争，也可能被轻易碾碎。她看到的不是史料，是公平崩坏正在发生。

婉儿抬起头问。“证据确凿？”

“人证物证俱在。”崔淏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有三个落第的寒门举子，今晨抬着一口薄棺跪在礼部门前，棺里是他们联名写就的血书，详列买题、替考、贿考官的十三条罪状。其中一条直接指认：今科《策论》题的‘民本与吏治’一题，早在半月前就以五百贯一份，在平康坊的‘雅集斋’暗中售卖。”

婉儿闭上眼。她能想象那个画面：寒窗十年的士子，看到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金榜题名，而自己名落孙山时的绝望。抬棺血谏，这是把命都押上了。

“礼部如何处置？”

“礼部尚书郑愔是韦后的人。”崔淏苦笑，“他已命金吾卫将人驱散，血书收缴，那三个举子，听说已被关进京兆府大牢，罪名是‘诽谤朝廷、扰乱科场’。”

便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绿袍的年轻馆臣不顾礼仪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大人！宫、宫中来人了！说皇后殿下震怒，召您即刻入宫，主持‘复核科场舞弊案’！”

婉儿与崔淏对视一眼。

来了。

这不是信任，是陷阱。让她这个修文馆主事去“复核”，若查不出问题，便是她无能；若查出问题，便是她打韦后的脸。进退皆险。

麟德殿偏殿里，气氛比婉儿预想的更诡谲。

韦后并未如往常般端坐主位，而是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怀中一只雪白的拂菻猫。安乐公主坐在她脚边的小凳上，正剥着西域进贡的葡萄，一颗颗喂进猫嘴里。

武三思立在榻侧，脸上挂着惯有的微笑。

殿中还跪着一人，礼部尚书郑愔，五十余岁的文官，此刻却汗透重衣，身体微微发抖。

“昭容来了。”韦后抬眼，声音慵懒，“科场那点小事，闹得满城风雨。本宫想了想，修文馆清贵超然，由你去查最合适。郑尚书——”

她瞥了一眼地上的人，“会全力配合你。”

郑愔连忙叩首：“臣、臣定当竭力辅佐昭容，查明真相，还科场清白！”

“清白”二字，他说得格外重。

婉儿行礼：“臣妾遵旨。只是科场复核牵涉甚广，需调阅试卷、询问考官、核对笔迹，非一日之功。”

“本宫给你三日。”韦后打断她，手指轻轻挠着猫下巴，“三日后，你要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科场到底是清白的，还是有人蓄意污蔑。”

婉儿心中一凛。三日，连阅卷都来不及，这分明是要她草草结案，盖棺定论“科场清白”。

“母后，”安乐公主忽然开口，声音甜腻如蜜，“上官昭容最是公正，定然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婉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放过一个坏人。”

话中有话。

婉儿垂眸：“臣妾必当秉公办理。”

退出麟德殿时，武三思亲自送她到殿门外。廊下无人时，他忽然压低声音：

“昭容，有些事不必太认真。那三个闹事的举子，本王府上还缺几个抄写文书的人。若昭容愿意，明日便可让他们出狱，来王府当差，岂不比他们苦读十年强？”

这是交易。用三个举子的前途，换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婉儿停步，转身看向武三思：“王爷厚意，臣妾心领。只是科场事大，关乎朝廷取士之根本。若此番轻轻放过，恐寒天下士子之心。”

武三思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几分：“昭容忧国忧民，本王佩服。只是这天下士子之心，有时不如眼前人之心重要。”

说罢，拱手离去。

回到修文馆时，已近午时。

婉儿还未坐定，崔淏便带来另一个消息：“太平公主府的人刚递来口信，说公主请您‘秉公办理’，她会全力支持。”

“支持？”婉儿揉着眉心，“她如何支持？”

“公主殿下说，”崔淏声音极低，“御史台那边，已有三位御史准备好奏疏，只等您这里查到实证，便联名上奏，要求彻查科场，严惩舞弊。”

婉儿苦笑。太平这是要把她推上前台当刀，自己则在后方摇旗呐喊。

但话说回来，这把刀，她不得不当。

“去办三件事。”她提笔疾书，“第一，以修文馆名义，行文礼部，调取今科所有中第者的试卷原件，以及落第者中策论优等的试卷副本。就说为编纂《科场范文集》，需参考借鉴。”

崔淏眼睛一亮：这个理由堂堂正正，礼部无法拒绝。

“第二，”婉儿继续写，“以我的名义，拜访今科主考官、礼部侍郎张说。他是文坛领袖，素来爱惜羽毛，未必愿意同流合污。我要探探他的口风。”

“第三，”她搁下笔，目光凝重，“你去京兆府大牢，见那三个举子。告诉他们若想沉冤得雪，就把知道的一切写下来，人证、物证、时间、地点，越细越好。但也要说清楚：这条路凶险，可能会送命。”

崔淏肃然：“下官明白。”

当日下午，修文馆便忙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