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贞之士……”太子苦笑,“在哪呢?张柬之死了,崔玄暐贬了,连姚珽都三天不敢来见我了。他们说,姚珽的母亲‘病了’,要回乡侍疾!分明是韦氏逼他走!”
他越说越激动,忽然掀开帐幔坐起。
婉儿第一次看清他的脸,不过二十五岁,却已两鬓微霜,眼窝深陷,瞳孔里燃烧着一种疯狂与绝望混合的光。
“昭容,”他抓住婉儿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告诉我实话,我还有路可走吗?”
婉儿看着他眼中的血丝,脑中闪过无数历史画面:玄武门前的李世民、神龙殿里的张柬之、还有未来马嵬坡下的杨玉环。权力斗争从来没有退路,只有成王败寇。
但她不能说这些。她只能反握住那只冰冷的手,一字一句:
“殿下,只要活着,便有转机。史书上绝境逢生者,不在少数。但有一条,万不可行险,万不可予人‘不忠不孝’之口实。”
她在“不忠不孝”四字上加重语气。这是提醒,也是警告:无论多绝望,不能先动手,不能背上叛君弑父的罪名。
太子盯着她看了很久,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变成一种更深的疲惫。
“我明白了。”他松开手,重新躺回帐内,“告诉那些人……我,会等。”
等什么?他没说。但婉儿知道,他等的不是救赎,是一个可以光明正大举起刀剑的理由。
离开东宫时,暮色已沉如铁。
婉儿没有回修文馆,而是去了太液池。池水在秋风中泛起细密皱纹,像一张哀愁的脸。
“他听进去了吗?”
太平公主的声音从柳荫后传来。她披着墨色斗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听进去了‘等’字,”婉儿转身,“但未必是殿下想要的‘等’。”
“我知道。”太平走到她身边,望着池水,“他在等一个契机,一个可以让他‘不得不反’的契机。而韦氏,很快就会给他。”
婉儿心头一紧:“殿下不阻止?”
“阻止?”太平转头看她,眼中映着池水的冷光,“婉儿,你读过那么多史书,可曾见过哪次权力更迭,是靠‘阻止’换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如叙述史实:“汉七国之乱,非晁错削藩能阻;晋八王之乱,非贾后专权能止;隋炀帝亡国,更非几个忠臣死谏可挽。大势如江河奔流,非人力可挡。我们能做的,不是拦在河前粉身碎骨,而是学会在合适的地方,挖一条支流,让洪水冲向该去的地方。”
这话如冰水浇头。婉儿怔怔看着太平,忽然全懂了:太平从未想过救太子,她只是在利用太子的绝境,制造一场可控的洪水,去冲垮韦氏的堤坝。
至于太子本人是生是死,根本不重要。
“殿下——”婉儿声音干涩,“若洪水失控呢?”
“那就筑更高的坝。”太平微笑,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妖异而美丽,“婉儿,我母亲教我的第一课就是:在这座宫殿里,心软的人活不长。第二课是:当你不得不牺牲什么时,要选那个代价最小、收益最大的。”
她说完,转身走入渐浓的夜色。斗篷翻卷,像一只巨大的黑翼。
婉儿独自站在池边,许久未动。
秋风卷起枯叶,打着旋落入池中,很快沉没。她忽然想起张若虚的诗句: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千年前,那个扬州诗人独立江畔时,可曾想过千年后,会有另一个女子站在权力之畔,看着活生生的人如落叶般沉没,却只能计算“代价”与“收益”?
她知道答案。张若虚不会想这些,他的诗超越了一切尘世算计。但她是上官婉儿,她活在算计里。
当夜,婉儿在《墨鉴》中记录,笔锋艰涩如刀刻石:
神龙二年十月末,太子重俊精神几溃。韦氏进逼更甚,安乐竟于大庭广众索求“皇太女”之位。
太平公主坦言方略:保太子非为救人,实为立盾、耗敌、蓄力。其言:“大势如江河,非人力可阻。当于合适处挖支流,引洪水冲敌。”此言将活生生的人命与斗争,化为冰冷的水利工事。余闻之悚然。
今探东宫,见太子眼中死志渐化凶光。余劝其“勿予人口实”,然深知此凶光既燃,恐难熄灭。
暮与太平语于太液池,始悟其全盘谋划:太子之反,已在算计之中。成,可收渔利;败,可激民愤。唯独太子本人之生死悲欢,无人真正在意。
余身在此局,助太平理证据、稳东宫,看似救人,实为推波助澜。每思及此,如鲠在喉。
忽念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手稿,今仍锁于馆中秘柜。诗中之月,照过千古离人,澄澈永恒。而眼前之月,照见的却是精心编织的罗网,与即将坠网的飞蛾。
余执史笔,录此夜事。笔下有千斤重,因知所录每一字,都可能成为将来某场血火的注脚。史官若先知,是幸耶?不幸耶?
她搁下笔,吹灭烛火。
黑暗中,她仿佛看见东宫帐幔后那双燃烧的眼睛,看见太液池边太平妖异的微笑,看见无数落叶在秋风中打着旋,坠入深不见底的池水。
她知道,洪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