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余名馆臣被分成三组：一组核对笔迹，将中第者的试卷与其平日习作比对；二组分析文章，查证是否有雷同或抄袭；三组整理诉状，将陆续送来的举报信分类归档。

婉儿自己则乘车前往张说府邸。

这位以诗文名动天下的礼部侍郎，住在崇仁坊一处清雅院落。听闻婉儿到访，他亲自迎至中门，态度客气中带着疏离。

书房里茶香袅袅。张说年近五十，须发已见霜色，但目光清明，举止间自有一股文士风骨。

“昭容为科场事而来？”他开门见山。

“是。”婉儿也不绕弯，“今科风波，张侍郎想必已知。修文馆奉旨复核，需请教侍郎，科场流程，可有疏漏之处？”

张说沉默良久，叹道：“流程自是严谨。锁院、糊名、誊录，皆依祖制。但……”他顿了顿，“制科之外，还有‘恩科’；糊名之外，还有‘关节’。”

“关节？”

“某些人的试卷，誊录时会在特定位置做暗记。”张说声音苦涩，“阅卷官见到暗记，便知该提分。此事下官曾向郑尚书提过，却被斥为‘多疑’。”

婉儿心中雪亮。张说这是撇清自己，他知道舞弊，但无力阻止。

“若有人愿出面作证，”她轻声问，“侍郎可愿主持公道？”

张说抬眼看她，眼中闪过挣扎，最终摇头：“昭容，下官一家老小三十余口，都在长安。”

明白了。他不敢。

婉儿起身告辞。走到门边时，张说忽然开口，声音极轻：

“昭容，科场之弊，根在朝堂。您若要查，不妨从‘雅集斋’入手。那儿的掌柜姓胡，是已故梁王武三思旧仆之子。”

梁王武三思，武崇训的父亲，安乐公主的公公。

线索连上了。

第三日黄昏，修文馆正堂烛火通明。

三十八份问题试卷摊在长案上，每份旁边都附有比对结果：

韦缙的《策论》与国子监某博士三年前的一篇奏疏雷同七成；

杜昶的经义答卷上，竟将《礼记》篇名“中庸”写成“中雍”；

周涟的墨义卷上，笔迹前后不一，明显是他人替考后半部分……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崔淏从“雅集斋”暗中购得的一份“考前密题”与正式考题相似度高达八成，售价五百贯。售卖记录上，赫然有韦缙、杜昶等人的名字。

“证据链齐了。”崔淏声音发颤，“人证、物证、买卖记录、笔迹鉴定，铁证如山。”

婉儿看着那堆卷宗，却无半分轻松。

她知道，把这些交上去，意味着与韦后集团彻底撕破脸。明日朝堂上，必将掀起腥风血雨。

“大人，”崔淏忧心忡忡，“太平公主府下午又递话来，说御史台已准备妥当，明日早朝便会发难。我们真要当这个先锋？”

婉儿走到窗前。暮色中的长安城华灯初上，一派盛世气象。但她知道，这繁华之下，多少寒门士子正在破旧的客栈里对烛流泪，多少公平正义正在被权贵践踏。

她想起自己曾读《论语》中“不患寡而患不均”。那时不懂，现在懂了。这世间最伤人的，不是贫穷，是不公。

“崔学士，”她转身，目光坚定，“修文馆存的不仅是书，更是‘道’。若今日我们因畏惧权势而背弃道义，他日史书工笔，我们便是帮凶。”

她走回案前，提笔写下复核结论。字字如铁：

“经查，神龙二年秋闱科场，确有舞弊情事。涉及买卖试题、请人替考、考官受贿等罪，证据确凿。涉案者共二十三人，其中中第者七人，考官二人，中间人十四人。请旨严惩，以正科场，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写罢，她取出自己的昭容印，重重盖上。

印文鲜红，像一滴血。

当夜，婉儿在《墨鉴》中记下：

神龙二年九月，科场舞弊案发。韦后命余复核，实为试探。余访张说，得线索；核试卷，获铁证。太平公主于后推波，御史台蓄势待发。

余今呈复核文书，如投石入沸油。明知将引火烧身，然思及掖庭初读“不患寡而患不均”时之震颤，思及那三个抬棺血谏的举子眼中之绝望。此身可焚，此笔不可曲。

科场乃寒门唯一晋身之阶，若此阶亦被权贵踏碎，则天下再无公道可言。余所为，非为党争，乃为存此阶一线完整，为后世留一点希望。

张若虚诗云：“不知江月待何人”。今夜长安月，所待者，可是公道？

翌日早朝，风暴如期而至。

婉儿将复核文书呈上时，整个紫宸殿落针可闻。

李显看着那卷文书，手微微发抖。韦后帘后的身影僵直如石。武三思笑容终于消失。

而太平公主一系的御史，则如猛虎出闸，联名上奏，要求严惩舞弊，革除涉案者功名，追究考官之责。

朝堂之上，唇枪舌剑，势同水火。

婉儿立在文官队列中，垂眸不语。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不再能超然物外。

科场的硝烟，终将蔓延成朝堂的烈火。

而她的笔，已掷入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