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二年(公元706年)八月,夜雨敲打着修文馆的琉璃瓦,声音细密如蚕食桑叶。
婉儿独自坐在藏书楼顶层。这里平日罕有人至,架上堆满前朝实录的副本,空气里弥漫着防蛀药草与陈年翰墨混合的气味。她面前摊开着一卷《武德贞观政要录》,目光却落在窗外。雨幕中的大明宫灯火朦胧,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她在等一个人。
三更梆子响过第二遍时,楼梯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宫鞋的窸窣,而是软底靴踏在木阶上的闷响,一步一顿,沉稳得不像女子。
太平公主出现在楼梯口时,婉儿几乎没认出她。
她未着宫装,只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待她解下斗篷,露出的发髻用一根乌木簪简单绾起,未施粉黛,眉宇间却有一股平日罕见的锐利之气。
“殿下。”婉儿起身。
“免礼。”太平径直走到窗边,望了一眼雨夜宫城,“你这地方选得好,够高,够静,够安全。”
“修文馆最不起眼之处,便是最安全之处。”婉儿为她斟茶,“雨夜劳殿下亲至,想必有要事。”
太平回身坐下,没碰茶盏,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紫檀木匣,推至婉儿面前。
“打开看看。”
婉儿依言开启。匣内无珍宝,只有三样物事:一枚铜符,一本薄册,一卷地图。
她先拿起铜符。入手沉实,正面阴刻睚眦,背面是一行小字:“左万骑营·甲字第七队”。这是北衙禁军最精锐部队的调兵符信,非心腹大将不可持。
“葛福顺。”太平声音平静,“陇西军户出身,十五岁从军,三十岁做到左郎将。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日夜,他第一个带兵冲进玄武门,张柬之许他事成后升中郎将,事后却只给了个虚衔。”
婉儿指尖摩挲着铜符边缘的磨损痕迹。这符信被常年握在掌心,边缘已光滑如脂。
“他恨张柬之?”
“不。”太平摇头,“他恨的是这世道。寒门子弟浴血搏命,到头来不如世家子弟一纸荐书,不如商贾万贯买官。”她顿了顿,“三个月前,他弟弟葛福安在河西被构陷下狱,是我派人千里驰援,洗清冤屈。”
婉儿明白了。恩威并施,这是最扎实的收心之法。
她放下铜符,翻开那本薄册。里面是七个人的名字、官职、履历、软肋,甚至还有笔迹各异的短笺抄录,显然是这些人私下所书,不知如何到了太平手中。
“万骑营中,对现状不满的中级将领,不止葛福顺。”太平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这些人有个共同点:都是凭军功上位,都看不起靠门荫或买官的废物,都穷。”
最后一个字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婉儿继续看那卷地图。不是疆域图,而是一幅精细的长安城防图,各门守将姓名、兵力部署、换防时辰标注得清清楚楚。更触目惊心的是图侧用小楷写着的分析:
玄武门:守将崔日用,韦后表侄,贪财好色,可贿
重玄门:守将李仙凫,寒门,耿直,可用大义说之
安礼门:守将……
“殿下,”婉儿抬眸,声音有些干涩,“这些都是死罪。”
太平笑了,那笑里带着冷冽的坦荡:“若怕死,我就不来了。”她身体前倾,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婉儿,我今日把这些摊在你面前,是要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我有刀。不只是公主的名分,是真能调动的兵马。”
“第二,我愿意把刀柄递给你看,因为我相信,你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蝇营狗苟的朝臣不一样。”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出第三句:
“第三,这刀,不能只用来防身。该出鞘时,必须见血。”
藏书楼里只闻雨声。远处隐约传来宫禁巡逻的脚步声,沉闷而有节奏,像这个庞大帝国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良久,婉儿问:“殿下欲向谁出鞘?”
“谁挡路,就向谁。”太平答得干脆,“但现在,首要的是韦氏。”
太平没有取纸,而是以指蘸了杯中些许茶水,在紫檀木案面上划出三道水痕。
“婉儿,你听好。”她声音低沉而清晰,每说一句,指尖便重点一下案面,“第一步,保太子李重俊。”
婉儿凝视着那三道渐渐晕开的水迹。
“太子在,则李唐法统在;太子在,韦后便不敢公然行废立。”太平指尖移动,“策略是:暗中加固东宫防卫,以你修文馆名义,为太子延请名师,助他树立贤名。这事,你能做,且不惹眼。”
“第二步,”她划出第二道,“储实务人才。乱世需能臣,盛世需干吏。无论将来谁主朝堂,治国需真才实学。”
她抬眼看向婉儿:“以修文馆‘经世文库’为幌,广纳通经济、水利、刑律、边务之寒门士子,厚待之,储备之。这是你的主场。”
“第三步,”太平指尖顿住,水迹在这一划最深,“备非常之选。若太子不保,或韦氏铤而走险,我们需要有人能即刻承继大统。”
她抬起眼,目光如炬:“人选有二:相王李旦,稳重,得朝野敬重;临淄王李隆基,英果,有太宗遗风。策略是:暗中考察,择优扶持。”
说完,她收回手指。案上水痕纵横,像一幅瞬息即逝的棋局。
“殿下的选择呢?”她轻声问。
太平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太宗皇帝实录》,随手翻开一页,念道:
“‘贞观四年,突厥既平,四夷君长诣阙请太宗为天可汗。太宗曰:我为大唐天子,又下行可汗事乎?群臣皆称万岁。’”
她合上书卷,回头看向婉儿:“我母亲一生最佩服两个人:一个是太宗文皇帝,一个是她自己。”顿了顿,“我在三郎身上,看见了太宗的锐气,也看见了我母亲的果决。更难得的是……”
“是什么?”
“克制。”太平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他懂得什么时候该藏锋。去岁他来见我,我问他对朝局看法。你猜他怎么说?”
婉儿摇头。
“他说:‘韦后急于称制,如渴者饮鸩,必遭反噬;太平姑母稳坐钓台,如观棋者,然棋局终需弈者入。’”太平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不说‘我当如何’,却说‘棋局需弈者’。这是留余地,也是藏野心。”
婉儿心中凛然。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能有这般城府与眼光,确实可怕。
“所以殿下选他?”
“不。”太平却摇头,“我选‘局势’。若太子能稳,自然最好;若不能,相王敦厚,可平稳过渡;若局势需铁腕重整……”她指尖轻点李隆基的名字,“那他或许是最佳人选。”
她抬眼直视婉儿:“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在明面上运作,又不引人怀疑的支点。”
婉儿明白了。她缓缓道:“修文馆。”
“对。”太平目光灼灼,“修文馆掌天下文翰,清议所系。你在这里储备人才,是为朝廷储才;你在这里编纂典籍,是为文明续火;你在这里品评人物……便是在为将来,称量天下士。”
她握住婉儿的手,掌心微凉却有力:“婉儿,我不逼你站队。我只问你:若韦氏继续卖官鬻爵,若朝政继续糜烂,若天下士人寒心、百姓受苦。你手中的史笔,除了记录黑暗,还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