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忽然大了。疾风卷着雨点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婉儿想起很多画面:掖庭里那个十四岁熬夜补《战国策》的小宫女;集仙殿中第一次为武则天草诏时颤抖的笔尖;神龙政变那夜,她在《墨鉴》上写下的“愿墨痕所至,能存几分真”。
她还想起林颖的记忆,那个躺在病床上读唐史的现代女子,曾无数次想象:若我在那个时代,能改变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她改变不了大势,但或许能在洪流中,为文明多留几粒火种。
“殿下,”她终于开口,声音在雨夜里清晰如磬,“我愿与殿下结盟。”
太平眼中光芒一闪:“条件?”
“三条。”婉儿竖起手指,“第一,修文馆永远是修文馆。它可以是人才库,不能是党争营。入馆之人,唯才是举。”
“可。”
“第二,我所行之事,以‘减杀戮、存文明’为底线。若有伤天和,恕不从命。”
太平凝视她片刻,点头:“可。”
“第三,”婉儿深吸一口气,“若他日功成,无论谁主政,需允我完成三件事:修一部信史,存一代文献,设一处不收门第、只论才学的书院。”
这三条,条条不涉权位,只关文明。
太平静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里有释然,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婉儿啊婉儿,”她轻叹,“满朝文武都在争权夺利,只有你,在争千年之后的事。”
她从腰间解下一枚羊脂白玉佩,放入婉儿掌中。玉佩温润,正面雕凤,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曌”字。这是武则天当年赐给爱女的及笄礼。
“以此为誓。”太平声音庄重,“他日若成,必践君三约。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婉儿沉默片刻,起身走向西侧书架。她移开几函《贞观政要》抄本,从壁龛暗格中取出一只扁平的锦盒。打开来,里面并非珍宝,只有两样旧物:一支笔管摩挲得温润的紫毫笔,一方边缘已有磕碰的旧端砚。
她将砚台取出,置于案上太平的玉佩之旁。
“此砚随我二十六年。”婉儿声音平静,“是则天皇帝陛下所赐。”
两只手在烛光下相握。一只掌心有常年握笔的薄茧,一只指尖有骑马挽弓的细痕。
盟约已成。
“现在,”太平松开手,神色恢复冷静,“说具体的。韦氏那边,三十八篇文章进展如何?”
婉儿取出一叠文稿递上。太平快速翻阅,越看笑意越深。
这些文章通篇华丽辞藻,却巧妙地用了大量“年轻有为”“尚需历练”“质朴感人”这类留足余地的评价。更妙的是每篇文章后都附按语:修文馆设“经世文库”,广征实务文章。若大人有意精进治国之术,可赐稿参选,馆中学士将匿名评阅,择优入编。
“这是要把他们架在火上烤啊。”太平笑道,“文章吹得天花乱坠,转头就‘邀请’他们写实务文章。写不出来,便是名不副实;写出来,必露马脚。”
“已有十七人送来‘政绩文章’。”婉儿又从案下取出一摞纸,“殿下看看。”
太平接过,才读几行便忍俊不禁。这些文章要么辞不达意,要么满篇空话,更有甚者直接抄录前人奏疏,连官职地名都未改。
“赵履温这篇最妙。”她念道,“‘臣履温,深体皇后殿下选贤任能之圣心,日夜钻研营造之法。近日悟得:宫殿之固,在根基深;朝廷之稳,在民心齐。’,后面三百字全是这等车轱辘话。”
“还有更荒唐的。”婉儿指向另一篇,“这位新晋的漕运判官,在文章里大谈如何治理黄河,却把‘砥柱山’写成‘底柱山’,把‘汛期’写成‘讯期’。”
两人相视,忽然同时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藏书楼里漾开,竟冲淡了雨夜的肃杀。
笑罢,太平正色道:“这些文章妥善收好。将来有一天,它们会是砸向韦氏最硬的石头,让她看看,她选拔的‘英才’都是什么货色。”
“已专设一柜收藏。”婉儿点头,“题签为《神龙二年贤才文集》。”
“好一个‘贤才文集’。”太平起身,重新披上斗篷,“时辰不早,我该走了。接下来按计划行事:你继续以修文馆为基地储才,我暗中联络禁军、筹募钱粮。若有急事——”
她取出一枚小巧的竹哨:“吹此哨,三短一长,自有人接应。”
婉儿接过竹哨,入手微凉。
太平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婉儿,最后一问。”
“殿下请说。”
“若有一日,”太平声音很轻,“要在保全自身与坚守原则间抉择,你选哪个?”
雨声忽然小了。烛火在婉儿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良久,她答:“原则若失,自身何存?”
太平深深看她一眼,转身没入楼梯的黑暗。
婉儿独坐良久,直到四更梆响。
她铺开《墨鉴》,墨在砚中化开,像今夜雨色晕染长安。
笔锋落下时,她忽然想起张若虚。那个写下“江月年年只相似”的诗人,若知今夜有人在这藏书楼里,以文明为赌注押注一场权力博弈,会作何感想?
也许他会摇头苦笑,提笔再写一句:
千年权谋皆相似,唯有明月照初心。
但她不是张若虚。她是上官婉儿,是修文馆主事,是已入局中的执棋人。
墨迹在纸上泅开:
神龙二年八月雨夜,与太平公主盟于修文馆藏书楼。彼示禁军之符、将领之名、城防之图,陈三步方略:保太子,储人才,备新君。
余应之,约三事:修文馆守清流本色,行事存人伦底线,功成许修史设学。以则天所赐古砚为誓,彼以武后所赠玉佩为盟。
今始,余身兼双职:明为韦氏撰文之笔吏,暗为太平储才之枢机。修文馆万卷藏书,皆可为盾;笔下千言文章,俱能作剑。
然夜深自问:此身入局,究竟是为李唐?为天下?还是为心中那点“史须存真”的执念?或许皆是,又皆非。唯知前行之路,如夜雨行舟,不见彼岸,只凭心头一点孤灯。
愿此灯不灭。
搁笔时,雨停了。
东方微白,长安城从黑夜中缓缓苏醒。宫门将开,朝臣将入,新一日的权力游戏又将开始。
而藏书楼里,烛火燃尽最后一滴蜡泪,悄然熄灭。
只有案上那枚白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