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二年(公元706年)夏,长安的暑气来得又早又猛。
修文馆正堂内,婉儿坐在长案后,手中那份《将作监丞赵履温履历》已经看了第三遍。纸上的字句工整规范,辞藻华丽,将那个屠户之子描述成“少怀大志,通晓营造,于市井中体察民情”的“奇才”。
她搁下文书,揉了揉眉心。窗外的蝉鸣嘶哑刺耳,像在为这荒唐世道呐喊。
“大人。”崔淏立在案前,面色凝重,“这已是本月第十七份了。吏部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安乐公主府的管事昨日放出话:五千贯,一个六品实职;八千贯,可授五品散官。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婉儿闭了闭眼。她知道斜封官泛滥,却没想到猖獗至此。
“馆中诸学士,对此事如何议论?”她问。
崔淏苦笑:“还能如何?几位老学士气得要以辞官相抗,被下官劝住了。年轻的有的沉默,有的已开始打听门路。”
“打听门路?”
“是。”崔淏声音压得更低,“有几位家境清寒的馆臣,私下问能否也走这条路,谋个外放实缺。他们说,寒窗二十年,不如商贾一朝‘捐输’。”
婉儿感到胸口发闷。这就是制度腐败最可怕的后果,它不只让无能者上位,更会摧毁整个社会对“努力”与“公平”的信仰。当买官成为公开的捷径,谁还会相信寒窗苦读的价值?
“回绝他们。”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告诉馆中所有人:修文馆是清流之地,此门一开,万劫不复。谁若动了这个心思,自己请辞。”
崔淏肃然:“下官明白。”
正说着,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身着绿色官服、面生的年轻官员昂首而入,手中捧着一卷金线装裱的文书。
“上官昭容接皇后殿下口谕!”那官员声音尖利,脸上带着新贵的倨傲。
婉儿起身,垂首而立。
“皇后殿下有旨:新晋将作监丞赵履温,忠勤体国,才干卓著。着修文馆为其撰写褒扬文章一篇,刊于下月《新朝贤才录》卷首,以彰朝廷选贤任能之明!”官员展开文书,朗声念罢,又补充道,“殿下说了,文章要写得‘真挚动人’,要让天下人看到,寒门亦有英才。”
寒门英才?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屠户之子?婉儿几乎要冷笑出声。但她只是平静地接过文书:“臣妾领旨。”
那官员却不走,反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笑道:“昭容大人,赵监丞托下官带话:文章若写得好,他愿捐三百贯,充作修文馆‘修缮之资’。”
赤裸裸的贿赂。婉儿抬眼看他,那官员脸上堆着笑,眼中却满是算计。
“修文馆用度,自有户部拨付。”她将文书放在案上,“不劳赵监丞费心。”
官员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昭容清高,下官佩服。只是这文章三日后便要,殿下等着看呢。还望昭容,莫要误了时辰。”
说罢,拱手离去,脚步声中都带着得意。
崔淏等他走远,才愤然道:“大人,这文章真要写?”
婉儿看着案上那卷金线文书,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她沉默良久,缓缓道:“写。不仅要写,还要写得‘情真意切’。”
“大人!”
“崔学士,”婉儿打断他,目光平静,“你信不信,这文章即便写得天花乱坠,也传不了几日?”
崔淏一怔。
“去写吧。”婉儿转身看向窗外,“记住,多用套话,少写实迹。要华丽,要空洞,要让人一看便知这是奉旨吹捧的官样文章。”
崔淏恍然,郑重一揖:“下官明白了。”
午后,太平公主来了。
她今日未乘车驾,只带着两名侍女,悄然从修文馆侧门而入。婉儿正在后院槐树下纳凉,见她来,起身相迎。
“公主殿下怎么……”
“来看看你。”太平公主径自在石凳上坐下,侍女立刻在四周散开守候。她今日着了身天水碧的薄纱夏衫,发髻简单,看起来清爽利落,但眉宇间有隐隐倦色。“那篇‘寒门英才’的文章,开始写了?”
婉儿在她对面坐下:“正在写。”
太平公主嗤笑一声:“赵履温我派人查了。上任七日,闹了三场笑话。第一日将营造图纸拿反;第三日去视察工地,指着夯土的木杵问‘此为何种奇兵刃’;昨日更妙,他将宫中拨给将作监的银两,偷偷运了五百贯回西市家中,说是‘先让老父见识见识官银的模样’。”
婉儿听得目瞪口呆。她知道斜封官荒唐,却没想到荒唐至此。
“韦嫂嫂和裹儿,真是捡到宝了。”太平公主语气讥诮,“这样的人物,还要你写文章褒扬,简直是逼良为娼。”
这话说得粗直,婉儿却觉贴切。她苦笑道:“殿下今日来,不只是为说这个吧?”
太平公主收敛笑意,正色道:“自然不是。斜封官一事,不能再纵容了。如今朝野怨声载道,寒门士子联名上书者已有数十人。再这样下去,恐生民变。”
“殿下欲如何?”
“硬碰硬自然不行。”太平公主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录,“这是近三月所有斜封官的姓名、所购官职、以及他们上任后的‘政绩’。我让人详细查了。”
婉儿接过,快速浏览。名录上密密麻麻,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简短记录:
王二狗,购洛阳县尉,断案时将原被告姓名写错,引发堂下哄笑。
孙富贵,购太仓署令,盘点粮储时不识筹算,令书吏代劳,自己在一旁打盹。
李三麻,购兵部驾部郎中,第一次阅兵时从马上摔下……
荒诞得令人心寒。
“殿下要弹劾他们?”婉儿问。
“弹劾?”太平公主摇头,“弹劾一个赵履温容易,弹劾一百个呢?韦氏如今圣眷正浓,硬来只会打草惊蛇。”她指尖轻点名录,“我要做的,是‘剥笋’。”
“剥笋?”
“一层一层来。”太平公主眼中闪过精光,“先从最荒唐、最无能、也最没有背景的几个下手。不用‘卖官鬻爵’这种大帽子,就用‘考课不实’、‘怠忽职守’、‘贻误公事’这些实实在在的罪名。御史台里,我有几个可靠的人。”
婉儿明白了。这是钝刀子割肉——不直接攻击斜封官制度本身,而是以技术性理由,一个一个拔掉这些钉子。既打击了韦后集团的气焰,又不至于引发全面对抗。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太平公主看着她,“第一,修文馆掌天下官员考绩存档。这些人的‘政绩’,需要你提供文书佐证。第二——”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文章继续写,但写完后,先压着。等我这边动了,你再‘适时’将文章呈给韦氏,让她看看,她大力褒扬的‘英才’们,都是什么货色。”
婉儿心头一震。这是要让韦后自己打自己的脸。
“可若殿下动作,韦后必会警觉,恐怕……”
“所以时机要准。”太平公主站起身,走到槐树下,仰头看着浓密的树冠,“第一波,只动三人。罪名坐实,证据确凿,让她想保都保不住。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下狱了。届时朝野议论纷纷,她若再强保其他人,便是公然袒护庸才,失尽人心。”
步步为营,精准打击。婉儿不得不承认,太平公主这一手,比武周时期的许多政争手段更加老辣。
“殿下思虑周全。”她真心道。
太平公主回头看她,忽然叹了口气:“婉儿,你是不是觉得,我心思太重,算计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