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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斜封乱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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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沉默片刻,道:“身处此局,不算计,便是待宰的羔羊。”

“是啊。”太平公主望向宫城方向,“我母亲当年,便是算计了一辈子。她教会我第一件事就是:在这宫里,心软的人活不长。”她顿了顿,“但我今日来找你,不只是为算计。我是真的看不下去了。”

这话说得轻,却让婉儿心头一动。

“你知道昨日发生的事吗?”太平公主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意,“一个花了七千贯买来的县令,在任上强占民田,逼死了一家五口。百姓抬棺到长安告状,被京兆尹的人拦在城外,现在还在驿馆里哭呢。”

婉儿握紧了手。

“韦氏母女眼里只有钱,只有权,她们看不见这些。”太平公主转过身,眼中寒光凛冽,“但我看得见。我母亲开创武周,虽有酷吏之弊,却从未让天下糜烂至此。如今这江山姓李了,反倒成了这副模样,我不能忍。”

这话掷地有声。婉儿在她眼中看到了真正的愤怒,那不是一个政客的作态,而是一个李唐公主对家国将倾的痛心。

“臣妾,愿助殿下。”婉儿起身,深深一礼。

三日后,第一波弹劾如约而至。

御史台侍御史郑元,一个素以刚直著称却多年不得升迁的老臣,突然上疏弹劾三位新晋官员:洛阳县尉王二狗“断案昏聩,有辱官箴”;太仓署令孙富贵“怠忽职守,粮账混乱”;兵部驾部郎中李三麻“举止失仪,贻笑大方”。

奏疏写得极扎实,每一条罪名都附有具体时间、地点、人证,甚至还有书吏的证词、同僚的旁证。一看便是精心准备多时。

朝堂上一片哗然。

韦后当场色变。武三思出列为三人辩解,称“新官上任,难免生疏,当以教诲为主”。郑元却凛然不惧,当庭呈上更多证据,王二狗将“田契”认作“地契”的笔录,孙富贵在值房酣睡的证人证言,李三麻坠马时撕裂的官袍残片……

细节具体到令人无法反驳。

李显坐在御座上,面色尴尬。他看看韦后,又看看阶下昂然而立的郑元,最终含糊道:“既然证据确凿,便依律处置吧。”

三人当日下狱。

消息传到修文馆时,婉儿正在修改那篇《赵履温褒扬文章》。她搁下笔,对崔淏道:“将郑御史弹劾奏疏的抄本,归档保存。单独设一卷,名为《神龙二年监察录》。”

“大人,这是要……”

“留个见证。”婉儿轻声道,“让后人知道,在这个荒唐年月里,还有人敢说真话。”

崔淏肃然领命。

然而反击来得更快。

次日,宫中传出旨意:御史台侍御史郑元,“苛细求全,有失敦厚”,贬为岐州司马,即刻赴任。同时,韦后亲自召见新任的十余名斜封官,在麟德殿大摆宴席,席间公开道:“诸君皆是陛下亲自简拔的英才,若有小人诽谤,本宫定为尔等做主!”

公然挑衅。

更让婉儿心惊的是,宴席结束后,安乐公主竟然派人送来一份新名单,整整三十八个名字,全是这一个月新“捐”得官职的。送名单的宦官笑道:“公主说了,这些位大人,也都需要修文馆‘立传扬名’。请昭容辛苦,一月内完成。”

一个月,三十八篇褒扬文章。

婉儿看着那份长长的名单,感到一阵无力。太平公主的“剥笋”刚剥了三层,韦后这边就直接倒了一筐新笋下来。

当夜,她难以入眠,独自在院中踱步。月色很好,却照不亮心头阴霾。

她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知道韦后集团终将覆灭。但身处其中,看着这具庞大的帝国躯体被一点点蛀空,看着无数普通人的生活因此被毁,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作为现代人,她见过太多“历史必然性”背后的个体悲剧。教科书上轻描淡写的一句“吏治腐败”,落在真实的人生里,可能就是家破人亡。

远处忽然传来环佩轻响。婉儿抬头,见太平公主竟又来了,这次只带了一名贴身侍女。

“就知道你睡不着。”太平公主走到她身边,也仰头看月,“我也睡不着。”

“殿下……”

“郑元被贬,是我意料之中。”太平公主声音平静,“但我没料到,她们会如此嚣张。三十八个,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

婉儿沉默。

“但你发现没有?”太平公主忽然转头看她,“今日韦氏宴请的,全是这几个月新晋的斜封官。那些早些时候买官的、已经站稳脚跟的,一个都没去。”

婉儿一怔,仔细回想名单,果然如此。

“她在拉拢新人,巩固自己的根基。但同时——”太平公主眼中闪过冷光,“她也得罪了那些‘旧人’。那些人花了钱,买了官,正想夹起尾巴做人,却被她这样大张旗鼓地推上前台,成了众矢之的。你以为,他们心里不怨?”

分化,拉一派打一派。婉儿忽然明白了太平公主更深层的算计。她不仅要打击斜封官,还要让这个集团内部产生裂痕。

“殿下下一步如何打算?”

“等。”太平公主吐出一个字,“等他们自己乱。等那些‘旧人’看到,跟着韦氏不仅不能安享富贵,反而要时刻担心被推出去顶罪。等他们开始想办法自保,甚至反水。”

她顿了顿,轻声道:“婉儿,政治有时候就像熬鹰。不能急,要慢慢熬,熬到它筋疲力尽,熬到它自己低下头。”

婉儿望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想起武则天。这对母女,在权谋的耐心与狠绝上,何其相似。

“那三十八篇文章……”

“写。”太平公主斩钉截铁,“但换个写法。你不是擅长用套话吗?这次,多用些‘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还需历练’这样的词。要让人一看便知,这些都是些未经考验的愣头青,不堪大用。”

婉儿恍然。这是明褒暗贬,是更高级的软钉子。

“我明白了。”

太平公主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这个,你收好。是郑元离京前,托人秘密送来的。里面是他搜集的其他斜封官的劣迹,比呈上去的那些,更触目惊心。”

婉儿接过,册子很轻,却重如千钧。

“殿下为何不……”

“现在还不是时候。”太平公主望向麟德殿方向,那里依旧灯火通明,“火候不到,烧不起来。这些东西,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刻,一把扔进油锅里。”

她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婉儿,记住咱们现在是在下棋。棋盘很大,不能只看一步。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身影消失在月门外。

婉儿独自立在院中,握着那卷薄册,许久未动。

回到书房,她翻开《墨鉴》,墨迹在灯下流淌:

“神龙二年夏,斜封之乱愈炽。韦后宴新贵以固党,安乐明码卖官,朝纲崩坏至此。郑元弹劾三人而遭贬,然其奏疏所列罪证,已如投石入潭,涟漪暗生。”

“太平公主深夜来访,言‘熬鹰’之策。其谋深远,不争一时之胜败,而图长远之裂敌。余始悟:政争如弈,高手对局,看似闲棋,实伏杀机。”

“今受命撰三十八篇褒文,当以绵里藏针之法应之。另得郑元所遗密册,其中所载,令人发指。此册当深藏,待雷霆之日。”

“夜深难寐,思及张若虚之《春江花月夜》。‘人生代代无穷已’,千载之后,读史者见此章,不知会作何想?会笑此朝之荒唐,还是会叹权力对人心的腐蚀,古今如一?”

“余身在此局,如舟行暗礁。唯愿手中笔,能于浊浪间,记下几块礁石的真实形状,为后来者,亮一盏微灯。”

搁笔时,天边已泛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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