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凭什么？凭什么道一句轻飘飘的歉就万事大吉了？逞英雄后留下一堆烂摊子给一个才十岁的孩子收拾，怎么想的？父亲母亲，你们真的爱过我吗、还是爱联盟的子民胜过爱我？你们就不能抛下一切不管吗？凭什么？凭什么！

真相重要吗？正义重要吗？为了得到这些，连命都不要吗……

弈九双目通红，吴岚下意识想抬手去碰这个小孩的脸，却被他退后躲过了。吴岚只能疲惫地闭上眼，旁边的泰勒和陆谨一个伤了左腿一个伤了右臂，围坐在病床旁一声不吭，只见孩子那张与故友相似的脸上没挂一条泪痕，琥珀色的眼睛里唯有坚忍。

重要、当然重要。

斯人已逝，别让他们死得不值，别让那些罪人得逞。

记住愤怒，记住现在的愤怒，不要忘了它，不要在日后替自己原谅它。

那些将我家人赶尽杀绝的人，那些坐收渔翁之利的人，那些等着我遗忘和被打败的人……不要放过他们，不要放过他们。

我要让世人看见，为了正义我们流了多少血，在不公和诋毁面前依然有人□□向前没有退缩，面对质疑依然怀揣着勇气大步向前。

我要为我父母正名，我要讨回公道，我就是不平，我再也不要把苦往肚里咽，我不接受任何无用的道歉，我要将一切悉数奉还。

“从那天起，我再也不相信世界上有上帝的存在。”弈九手揣兜站在店门口，此时的斯特星夜幕降临，老旧的街道上几个路灯时亮时暗，显出几分萧条，没人注意到这个小餐厅前有人刚讲完联盟惊天动地的往事。

蔡求在前台买单，好心的店主又送了一盒蛋挞让他们拿在路上吃，他也从善如流地接下了，两人开始往店主大姐提供的人妖秀地址走。

蔡求翻阅了一下相关的网页，没有找到相关的售票信息，于是将虚拟屏一关，拽了拽弈九的衣袖：“后来呢？”

“什么？”

“你十岁就去军校了吗？家里的生意是谁在打理？你在军校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害你？走到上将这个位置，很辛苦吧？”

辛苦吗？

弈九闭上眼，辛苦的滋味是什么样子呢？父母都不在人世，那个被称之为“家”的宅院空空荡荡，仆人们有的嫌晦气，有的怕被牵连，走的走散的散，只有一两个心腹承诺在弈九14岁前替他打理丽曼留下的公司事务，他们也说到做到了。从他拥有继承权的那天起，这些老人便隐退了，他们再也没打过照面，好似人间蒸发。

那时吴岚也深陷政治场上的风波，自顾不暇，军事法庭和中央督察把这几个断胳膊断腿起不来床的老骨头里里外外翻炒了多回，就是不肯放人离开首都星。

于是，没有人可以为弈九提供建议，没有人可以帮弈九打算以后。他在军校青训的邀请函上签了名，与之附加的合同是相当于“卖身契”的培养方案——不许中途退学，封闭训练期间严禁与外界接触，接触到的技术必须严格保密，毕业后档案终身不许调离联盟军政系统，一切调动的解释权归属联盟。

翻译成人话就是，联盟供你吃穿用度，培养你成为一名合格军人，让你接受最前沿的科学，代价是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跳槽。

这在当时可不是什么香饽饽。在那个偶有战事的和平年代，一旦有任何灾祸或冲突，联盟军人必须第一个站出来，哪怕是去做最没用的肉盾，这是军人的本职。所以，几乎没有哪个权贵会把孩子送到这种地方，就算有，也不过是把不听话的孩子送进来削削锐气，过几天就调出来，绝不会签这种终身合同。

弈九铁了心要走这条路，这是他能够快速接触到军部和联盟高层的最快办法，尽早地进入系统、立功、晋升……只要能做出无法被取代的成绩，只要有利用价值，他就能一步一步往上走。

蔡求听到这里，产生了深深的共鸣，忍不住问道：“那你……在军校，能习惯吗？”严格意义上，蔡求没有接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他受不了早上六点起来晨跑、晚上十点断电的生活，让他每天拉练二十公里或者喝米汤都比早睡早起要好接受得多的多，更何况，他这人唯有一点始终无法改正，那就是放荡不羁爱自由，像“服从命令”这种事，不是他的风格，那能憋死他。

“刚开始确实不习惯，谁还不是一个金枝玉叶的少爷。”弈九轻笑道，“一虽然住宿条件和各类设施都很不错，但十人通铺和规律作息让所有人都很压抑，训练内容千篇一律且枯燥……每天的学习内容对我来说都很简单。我室友他们没我聪明，在物理课和高数课上要费很多心思。”

蔡求竖起大拇指：“媳妇真厉害。”

弈九抬起头，像是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我总是学得太快，完成任务太早，没事做，没事做就只能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失去母亲的后劲终于找上我，那种难以言说的孤独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龙罩着我，长久的静默让我的指挥官怀疑我得了失语症，这让他很着急，因为哑巴是没有办法做发号施令的将领——”

话到此处，他突然停下了，像是在处理应该删减的部分，最后说出口的只剩下寥寥几句：

“……我能走到上将的位置，离不开身老师、前辈和战友的帮助，像蟑螂一样的星际海盗让我有了许多立功的机会，让联盟高层看见我力挽狂澜的能力，他们终于意识到我不仅能像丽曼一样能在科技领域创新，给军部捞钱，也能像弈景一样为他们守江山平天下。”

“所以这联盟第一将军的名号，非我莫属。”

这句话说得理所应当，平稳直白。在这份坦荡面前，蔡求觉得弈九语气中的傲气都显得可爱起来。

“真好。”蔡求想。“他终于什么都肯跟我说了。”

以弈九的演技，按捺心里那股天才的傲气很简单，藏下那颗年轻上将的野心也不难，可他愿意把这些全部展露给他看。无论弈九这样做是出于任何目的，蔡求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可他又懊恼起来。弈九28年的人生里有太多蔡求没经历过的波澜壮阔，他不知道这样一个丰富的、沧桑的、神秘的灵魂为什么会喜欢他。

这并不是出于自卑，只是单纯的疑问。

如果有人问说：蔡求，为什么明明没接到联盟的任命通知也还是选择去第三星系，就因为你是一个恋爱脑？

蔡求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的，没错，我是恋爱脑，准确来说，是弈九脑。

爱上一个成熟完整、聪明漂亮的人，多么理所应当！他的阅历和眼界是如此辽阔，而他如果见过全宇宙的星星后依然喜欢我，我有什么理由不去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