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冰机在旁边轰隆隆地响，店主和小菜去别处忙活了，隔壁桌的客人一边吃东西一边哈哈大笑，周遭的嘈杂热闹和他们此刻的静默划出了无形的分界线。

蔡求把喉咙里的冻柠茶咽了下去：“弈家宅子里有什么你留恋的东西吗？”

“有啊。”弈九没回避，只是戳着烧鹅的叉子在碗里打了几个转也没进嘴里，“那是我爸妈留给我为数不多的东西，留恋也很正常吧。”

他又不是什么冷血动物，他爸妈死了，这是一个事实，他不能假装它没发生，也不能时时刻刻把这份情绪置于最优先。

蔡求轻轻地说：“那你愿意跟我说说吗？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的事……不是出于做任务的心情。你看，你一直神神秘秘的，我对你的过去可以用一无所知来形容，但你对我可谓了如指掌，我的哥嫂亲戚你都认识！”

说完，蔡求还补了一句：“就像你在逃生舱对我说的，认真对待感情不可耻，问你问题不用旁敲侧击，直接问。”

言下之意就是你必须回答我。

弈九叹了口气，这回旋镖打自己身上了，躲也躲不掉：“如你所见，弈家跟陆家情况差不多，祖祖辈辈投入到了联盟的军事和政治领域。像这种家族，婚姻也讲究一个门当户对，不然很难把老一辈打下来的基业守住。”

“像陆歌和杨澈那种，陆老爷子估计笑得嘴都合不拢吧。”

蔡求努力回忆了一下当年的事情，他年纪太小了，只知道杨澈在家里地位很高：“外公很宠嫂嫂倒是真的。”

弈九说：“同在这个圈子，处理事情也更熟练。我应该跟你说过，我母亲是第三星系出身的普通人吧。”

蔡求笑着说：“丽曼可是上世纪最顶尖的科学家，她可一点都不普通。”

弈九摇摇头：“她最大的错误，就是和弈景结婚。”

蔡求哑巴了。怎么能这样说？

“她手里拿着全宇宙最赚钱的专利，热心公益，享受着全宇宙人民的爱戴，还有一个享誉全联盟的好丈夫好军官，你知道眼红她的人有多少吗？”

蔡求苦笑道：“她又不是傻白甜……肯定能保护好自己。”

蔡求觉得弈九的叙事太主观，还省去不少细节。一个出身普通、绝顶聪明的漂亮女人，嫁入一个规矩多还排外大家族后还能全盘接手对方家族的企业，把生意搞得风生水起，赚得盆满钵满，她能是一个傻子吗？光靠弈景的爱就能走到这一步，鬼信啊！弈景死后那几年，弈家上下大小的事还是丽曼一个人操持，她能是什么好捏的柿子？

当然，这番话不是在抨击他素未谋面的丈母娘太强势。他只是觉得弈九爱母心切，多少有些蒙蔽……

“她保护好自己了吗？她还不是死了，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跟我爸一样，两个人都自视甚高，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弈九的语气平静地像在讲述一个无关痛痒的历史，“蔡求，你不知道，这跟强不强大没关系，当所有人都铆足了劲要害你，纵有神力也防不住暗算……”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反对你，是所有人都要害你。你可以做到时时刻刻都保持警惕吗？就算是金刚不坏之躯也总有累的时候，一个优秀的联盟正规军人，他在战舰上集中精神高强度控制机甲的最长时间是46个小时，那第47个小时怎么办？或者更糟糕，你手无寸铁的时候，怎么办？哪怕你只是走在某个异国他乡的街头，都可能随时有人出来捅你刀子，你怎么防？”

弈九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和音量，但瓷制餐碟还是在摇晃的桌面上发出颤抖的声音。

你只是跟别人乘坐同一台飞梭，那台飞梭就有随时爆炸和失联的可能。你只是在其他星球的房间里稍作休息，就有人要假扮服务生给你下毒。你只是离开自己家一周不到，他们就可以将那位于中心区、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宅子炸得只剩断壁残垣，丝毫不顾里面是否有其他活人、会不会粉身碎骨。

这还没算他从小到大因为父亲不明朗的死因在军校受到的排挤，执行任务时被暗算，大选投票时被控票……

如此猖狂，如此步步紧逼。

联盟，星际海盗，各方势力，没有一个人想让他活下去，生怕他揭开了当年真相的一角。

里面到底有多么令人作呕的腌臜，以至于他们费尽心思都不敢让往事公诸于世。

他永远忘不了他十岁生日那天晚上，孤零零守在恒温箱前，看着蛋糕发呆，想着母亲什么时候回来。

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天亮了，家里的仆人送他去上课，放学，上课……久到蛋糕在恒温箱也无法生存，奶油上长出绿色的密密麻麻的绒毛。

它发霉了，他知道他等不到妈妈回来陪他吃生日蛋糕了。

班里的同学开始议论，德沃家和弈家是否有政治立场上的不合，联盟怎么准许掌握军事力量的家族这样胡闹。

直到德沃家与星际海盗做交易，走/私/贩/毒的证据确凿，千千万万个失去孩子的家庭开始喊冤，联盟才像挂不住老脸般默许吴岚的参与。

对于弈九而言，这不仅是战争，是流血和牺牲，是人命，还是他今后何去何从。

父亲的亲戚早几年就被当成遗留分子，流放的流放，移居的移居。弈景死后，弈家江河日下，在政治上没有任何发言权，贵族军官家的特权，弈九一天都没享受过。他在沃尔森区举目无亲，只希望妈妈平安回家。

但上帝连这个愿望都没满足他。

得知母亲死讯的时候，他刚拿到联盟军校的青训邀请。他揣着那封邀请函，满心欢喜地来到医院，推开病房门时，却只看见吴岚满脸疲惫地躺在一堆精密仪器中间。

他问：“叔叔，我妈妈呢？”

吴岚费劲地挪动了一下，似乎想直起身，然而就连扭动脖子都十分吃力，弈九只能依稀从他的口型中辨别出三个字：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