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报告的这三天里,玛丽和史蒂夫把各自原本的小公寓退掉了,重新租了一间稍微好一点的公寓。
新公寓在靠近弗拉特布什大道的一栋褐砂石老楼的四楼,不算很大,但比原先要宽敞很多——有一间卧室,一个能放下画架和餐桌的客厅,窗户朝南,上午能晒到太阳。暖气是蒸汽的,包在房租里,不用自己拎煤。
房租一周六块,比原来两处加起来还贵了一块钱,但他俩都认为挺值的。
搬家很快,他俩都没啥东西,玛丽的所有东西装了只有一个皮箱。而史蒂夫的东西也不多,最多的是画——速写本摞了七八本。
在搬家前一天的清晨,玛丽谁也没告诉,她换上了一件黑色大衣,严严实实地戴上帽子,独自一人去了曼哈顿下城。
有些东西沉在心底太久了,久到变成了骨头的一部分,但是不经意的瞬间,总会悄悄浮上来,硌得人胸口疼。
她坐上开往曼哈顿的电车。车厢里只有零星几个乘客,都是赶早班的工人,穿着工装裤,领子立着,靠在座椅上打盹。售票员打着哈欠收了她五分钱,给她撕了一张薄薄的车票。
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布鲁克林大桥。桥下的东河灰蒙蒙的,河面上漂着碎冰,远处的自由女神像在雾里若隐若现,举着那柄火炬,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天际线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起来,那些高楼大厦的轮廓让她想起另一座城市——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了,她这辈子一定还有机会回去的。
她在运河街下了车,步行走进唐人街。
黎明前的勿街还没醒。路边堆积着昨晚留下的垃圾,菜叶和旧报纸被风吹得堆在排水沟边上。一家杂货铺的伙计正在卸门板,看见她路过,愣了一下——这个点钟,这条街上很少看见华裔面孔的年轻女人。
她继续走,经过关着门的茶餐厅,门口贴着褪色的手写菜单,叉烧饭一毛五,云吞面一毛。经过一家理发店,红蓝白的转灯还没转起来。她的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一下一下的。
这个唐人街虽说远离战火,但是如今也挂满了各种抗战标语。墙壁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长期抗战,奋斗到底”,旁边则贴着美国战时募债的星条旗海报。
她要找的地方在勿街和摆也街的交叉口,一家中药铺,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同仁堂”,字是隶书的,金漆剥落了大半。店铺还没开门,但门口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个木箱,箱子上贴着一张红纸,纸上用繁体毛笔字写着:一碗饭运动。
——旅美华侨发起的,号召每人省下一碗饭的钱,捐给中国的抗日前线——买药,买绷带,买手术器械,买那些能让受伤的士兵活下来的东西。
从旧金山到纽约,从洛杉矶到芝加哥,全美的唐人街都在做这件事。
在日本偷袭珍珠港之前,美国还没打算参战之前,中国已经全国人民孤军奋战了四年,若是算上日本局部侵华,大洋彼岸的祖国已被侵略者的铁蹄肆意践踏,无数的同胞在废墟中流血挣扎了十年之久。
没人帮他们,他们自己帮自己。
在这里,华人们省下自己的一碗饭钱,买一张募捐券,把几枚镍币、几张一美元的纸币砸进箱子里,试图用跨越太平洋的微弱温暖,去帮前线的战士们挡住子弹。
木箱旁边贴着一个说明——捐款请投入箱内,如需收据请在信封上注明姓名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