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喝的醉醺醺的墨菲交给弗兰克后,玛丽扯下围裙,疲惫地推开了酒馆的后门。
史蒂夫正安静地靠在一叠空酒桶旁。
“怎么不进去等?”她快步走过去,拉起他有些冰凉的手指塞进了自己大衣的口袋里。
“我刚到,想着你马上就出来了。”史蒂夫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被冷风灌进去的沙哑与清脆。他努力想要冲她露出一个一如往常的温和笑容,但颧骨处紧绷的肌肉却有些不听使唤地僵硬着。
“走吧,回去了。”玛丽拉着他转出了巷子。
史蒂夫低着头,走得有些慢,平时他会主动找话题、絮絮叨叨跟她分享日常,今天却沉默了大半程路。
“体检怎么样?”玛丽主动开口,今天一早他便和巴基去征兵处了。
“4F(因身体原因不合格)。”他的声音很低,闷在厚重的围巾里,听起来有些不真实的漂浮,“那个军医连我的衣服都没让我脱,只是听了听我的心跳,翻了翻我的眼皮,就在上面盖了章。”
他把手往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表格递给她,纸角上还沾着征兵处砖墙上蹭下来的白灰。
玛丽看着那张纸,上面红色的“4F”字样刺眼得很。
“他们说我上战场连三个英里都跑不完。”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说实话,这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太清楚眼前这只小弱鸡身上那叠写满了哮喘、心脏病、扁平足、猩红热以及风湿热病史等等的体检表在征兵办公室那些军医眼里意味着什么。
在战时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动时,他那具连一箱咸肉都搬不动的身体,只会被无情地盖上一个红色的“4F”不合格戳记,然后像一片毫无用处的废纸一样被扔出来。
可看着史蒂夫那双在阴暗街灯下微微发抖的手,玛丽心底却莫名地窜了上来一股不舒服的感觉,
她伸手帮他把扯歪了的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他有些发青的嘴唇,“那就去下一个征兵点。纽约有五个区,布鲁克林不要你,就去皇后区,去曼哈顿。总有一个眼瞎的征兵官会把表格递给你。”
史蒂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突然亮了一下,像沉在深水里的星突然浮上水面。他抿紧了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去皇后区试试。”
“嗯,”玛丽点头,“如果还不行,那就再等下次,等下次征兵的时候继续。”
“嗯,如果这次所有征兵站都不行,等下一轮征兵我就换个身份继续去。”他说。
玛丽翻个白眼,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他清瘦却倔强的轮廓:“你知道这是违法的吧,罗杰斯先生?在兵役登记表上填假信息,要是被宪兵抓到,你连布鲁克林的窄巷都出不去,直接会被送进联邦监狱。”
“知道。”史蒂夫眼神清澈得有些烫人,“但我没法坐在这里,玛丽。
收音机里还在念受袭的军舰名单,瓦胡岛的残骸还在烧,那些和我们一样领着微薄薪水的小伙子正在排队报名,准备去大洋彼岸流血。
如果我留下来,如果我只是坐在这里继续画那些没用的西部牛仔——那我每一次呼吸,都会觉得自己是个逃兵。”
他自嘲地闭了闭眼,自卑与不甘在他的脸上交错而过:“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我是个经不起一阵风吹的废物。但如果人人因为怕死或者不合格就心安理得地躲在后面,那谁去保护这个世界?谁来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