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彩纸屑撒了吧台一桌面,墨菲骂了一句,但没有真的生气。弗兰克难得没提前溜回家,他老婆抱着刚满月的孩子来坐了一会儿,婴儿被此起彼伏的干杯声吓哭了,又被抱回去了。
而她一直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
倒数的时候她正给角落那桌爱尔兰人上啤酒。收音机里传来时代广场的欢呼声,整个酒馆的人跟着一起倒数——十、九、八——墨菲把吧台上的铃铛敲得震天响,三、二、一——然后所有人吼出“Happy New Year”,陌生人互相拍肩膀,弗兰克拿汤勺敲着锅底从后厨冲出来,一个老水手扯着破锣嗓子唱起了《友谊地久天长》。
玛丽站在吧台旁边,手里还端着一杯没送出去的威士忌,看着满屋子的热闹,跟着收音机里的声音轻轻哼了一句。
凌晨三点,最后一批客人歪歪倒倒地出了门。墨菲坐在吧台后面数钱,那只假眼睛直直地瞪着前方,真眼睛眯成一条缝,“早点休息,新年快乐,明天再来。”
玛丽把最后一个擦得发亮的黑啤酒杯倒扣在滴水架上,解下油腻的围裙走入后厨,史蒂夫正坐在角落的空酒桶上等她。
“玩的怎么样?”玛丽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将双手覆在史蒂夫的脸颊上,用自己掌心的余温去驱散他皮肤上的寒意。
他和巴基一起去曼哈顿跨年了,玛丽本来想请假跟他一起去的,可惜除夕夜酒馆生意过分火爆,老板墨菲死活不肯准假,玛丽只能遗憾地错过了这一机会。
史蒂夫顺从地仰起头,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终于等到心爱之人的雀跃:“他们说今年换了新球。一颗四百磅重的铁球,把以前那颗七百磅的铁木旧球给换下来了。”
时代广场的首次跨年庆祝活动始于1904年,后来因为纽约市颁布了烟花禁令,所以在1907年开始,用降球代替烟火,有了水晶球降落的传统。
“人多吗?”
“很多。”他点头,“巴基说至少五十万,盖伊·隆巴多的乐团奏了三遍《友谊地久天长》,每次奏到副歌都有人哭。”
“听起来很热闹。”玛丽说,拉起史蒂夫的手往外走。
“但其实很无聊,”史蒂夫任由她牵着,“如果你在就好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他的真实想法,“那么多人都在叫,在哭,可我站在这盛大的热闹里,心里却一直在想你。如果你也在,哪怕不去看那颗新球,只是站在十四街的电车站底下吹冷风,也比时代广场好上一百倍。”
玛丽没说话,她只是拉紧了史蒂夫的手,踩着下东区青石板路上的残雪。
她之前有考虑过换份工作的,但在现在的美国,女性的就业市场狭窄得像是一条没有出口的窄巷。
此时和平时期的首个征兵法案虽已通过,军工产业也开始加速,但大规模抽离男性劳动力的“铆工罗茜”时代尚未真正到来。
更何况,玛丽这张东方韵味十足的脸孔下流淌着中国血统,在《排华法案》尚未废除的现在,任何一份体面的文员或店员工作,都会在看到她肤色与背景的一瞬间,竖起一道系统性歧视的隐形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