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画东西。”他说,“什么都要画。画多了才能画好人。”
玛丽看着他那本速写本。封面磨破了,边角卷起来,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画。有巷子,有垃圾桶,有面包房后门的台阶,有一只趴在台阶上的猫。
“你画得挺好。”她说,不是夸赞,他的笔触虽然还带着几分稚嫩,但却透着一种极其罕见的灵气与生命力。
他很是天真的笑了,“真的?”他问。
“嗯。”她肯定,“那只猫画得像活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猫的画,又抬起头来看她,眼睛里的笑意更亮了,仿佛有无数颗星辰在那片蓝色的海洋里同时坠落。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的时候,走到楼门口,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在他手里。
他低头一看,是一块三明治。用油纸包着,压得有点扁,边角露出生菜叶子。
“你请我吃苹果,”她说,“我请你吃三明治。公平。”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段时间没什么钱。
他给报纸画插画,一张画挣两块钱,但不是天天有活。一周能画两三张,够交房租,够吃饭,剩下的就不多了。
但他每天还是花五分钱坐电车过来,等她下班,送她回家,然后再坐电车回去。来回一毛钱,一周七毛,够他吃两天的饭。
“你傻不傻?”她后来问他,“来回一毛钱,你知不知道你能省多少?”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走回去也行。”他说,“省那五分钱。”
“那你为什么不走着来?”
他过了好久之后,小声的说:“想早点见到你。”
玛丽愣住,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他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颧骨上的青紫已经淡了,嘴角的痂也掉了,露出一道浅浅的粉红色疤痕。
“我喜欢收藏蓝色的琉璃。”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他不解。
“我之前养过一只狗,现在还想养一个……”人。
……
时间就像是沙漏里细碎的沙子,悄无声息地滑落。
十一月。
布鲁克林的秋天走得很快,树叶还没来得及全黄,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街角那棵老枫树秃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叶子挂在枝头,红红的,像几团火。
玛丽从酒馆后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今天下班早——酒馆提前打烊。墨菲说今晚罗斯福要讲话,让大家早点回家听收音机。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只假眼睛直直地瞪着前方,那只真眼睛眯着,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玛丽站在巷子里,拢了拢外套。
这件外套还是那件灰褐色的呢子,袖口更白了,里子破的洞更大了一点。但里面多了一件毛衣——史蒂夫上周给她带的,说是他妈的旧毛衣,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她穿。毛衣是深蓝色的,粗毛线织的,有点大,但穿着暖和。
她站在巷子里等了一会儿。
五点过五分,他没来。
五点过十分,他还是没来。
玛丽靠着墙,从口袋里摸出烟——还是那包翼牌,她抽出一根,拿出火柴,想点,还是没划,把火柴放回去,扣了点烟叶放嘴里。
夜风吹散薄雾。
她靠在墙上,眯着眼睛看着巷子口。
五点十五分,巷子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跑过来的。
她看见他跑——外套的下摆被风吹起来,手里拎着什么东西,跑得气喘吁吁的。
他跑到她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对……对不起……”他喘着说,“电车……电车晚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