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霁城天空如洗,热气也被雨水带走了一些,空气中飘着久违的凉意,叶星漫走出小区又折返回来从衣柜里随意拿了件外套。
风风火火赶到公司,途中都没顾上看手机,坐在工位上才发现叶见昀给她和池砚程拉了个群。
当年池砚程回巴黎后一狠心注销了微信,没几年叶星漫也删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俩人之间为数不多的关联断得干干净净,就算一时兴起想念个旧都没处买后悔药。
不过要想真的找一个人,千难万阻都能找到,各安天涯的那些日子,无非是在某个瞬间,有人真的动了放手的念头。
池砚程发了一个好友申请。
叶星漫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喜欢了十年的人,竟然连个微信都没有。
她装作看不见,故意没有点同意。
然而池砚程成长了,叶星漫看到群聊界面弹出一条消息。
【池砚程】:吃早餐了吗?
【星星点点】:楼下买了贝果,才醒?
【池砚程】:嗯。
这还是池砚程第一次战胜了六点必须起床的生物钟,然而叶星漫工作日的生物钟却准时准点地叫醒了她,事实证明工作的魔力比家规更大一些。
紧接着,聊天界面像被黑客入侵了一样。
【不熬叶】:?
【不熬叶】:?
【不熬叶】:?
……
满屏的问号。
群里另外两个人默契地隐了身,一直到叶星漫下班都没人理他一句。
叶星漫一分钟班都没多加,在小灯泡的注视下打了卡。她拎着一袋子菜回家,发现池砚程的拖鞋在门口,他的运动鞋不翼而飞。
她站在玄关那,同意了早上的好友申请,发了几条消息都没人回,最后一条是:你又玩消失?
刚发过去,语音电话打了过来。
叶星漫悬着的心踏实落地,一边接一边往厨房走:“你去哪啦?”
电话里霎时响起一道女声:“你是漫漫吧,我是庄叙夏,砚程现在在医院……”
手里的菜“哗啦”一下掉在地上,几个番茄四散奔逃滚出去好远,装活虾的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个口子,七零八落地散在客厅中央,有几只带死不活,很久才诈尸一样蹦一下。
她到医院时,池砚程还在急救。
相比于叶星漫惶恐不安到说不出话来,庄叙夏显然要镇定许多,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她安慰叶星漫:“没事的,很快就出来了。”
叶星漫整个人处于极度混沌的状态,腿一软差点儿瘫在地上,被庄叙夏扶着坐在了长椅上,缓了半天语无伦次地说:“我不该去找他是不是,他在巴黎或许就不会这样了,我明明知道他的身体状况,还和他吵架……他会没事的,叙夏姐,他一定没事,等砚程哥醒来,你带他回去,我只要他活着,别的什么都不要了……”
庄叙夏顺着她忍不住颤抖的肩膀:“漫漫,即便是在巴黎,砚程也免不了这样,我们要相信他,相信他会坚持过来,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他一定不舍得就这样和你分开的。”
从前的每一次……这几个字像一把刀一样刮在叶星漫心上。
叶星漫:“叙夏姐,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可能这就是庄家人的宿命吧。”她认命般地说。
“遗传?”叶星漫想起池砚程说过他的奶奶父亲都是因为这个病去世的。
庄叙夏点点头:“早些年我们家的人都会定期去做筛查,我父亲这么多年一直平安无事,渐渐的我们也就放松了,谁也没想到意外来得那么突然,父亲确诊后不久便进入了终末期,没有时间继续等待供体。砚程情况要比我父亲好一点,毕竟年轻。”
“……叔叔当时不可以手术吗?”
“做了桥接移植,但手术失败了。”
她的眼神近乎绝望。
庄叙夏知道她想问什么:“手术风险很高,有可能我们满怀希望等来的只是天人永隔,药物维持或许还能多留住一些时间。这些年砚程把欧洲的各大医院都拜访遍了,他的一些指标偏离正常值范围,几乎所有医生都不建议开胸手术。”
她似乎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颤抖着哭了起来。
庄叙夏不擅长安慰人,茫然道:“这个病就是看着恐怖,其实……”
其实,她编不出后面的话。
两个人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叶星漫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池砚程活着,哪怕再分开七年,十年或者是一辈子,她也不会怪他了。
平时人满为患的医院,此刻异常安静,这种安静让叶星漫觉得浑身冰冷,像跌进了冬天的湖水里。她恐惧这种等待,像恐怖电影里惊悚镜头的前一个画面,悄无声息的慢镜头,让人紧张到极点,不知道下一秒是虚惊一场还是万念俱灰。
只是电影里的紧张是一瞬,眼前却是漫长的煎熬。
庄叙夏觉得必须要说点别的什么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她握住叶星漫的手,冰凉的触感让她惊心,她把叶星漫的手握在自己手里,说:“你去巴黎的那天,我没让砚程和你一起回来,你怪我吗?”
叶星漫直愣愣地看着她,像是听不懂一样,随后整个人头一沉栽了下去。
再醒来,池砚程和庄叙夏一人一边坐在病床前守着她。
这倒反天罡的画面,要么做梦,要么就是幻觉。
“醒了。”池砚程看了一眼吊瓶,对庄叙夏说,“快打完了。”
她还在迷蒙中,护士走进来拔针,针尖闪过一抹锐利的金属光,走廊里的消毒水味从门口悄然飘入,头顶的白灯依旧晃眼,曾经最抗拒的一切此刻叶星漫都没了知觉。
她歪过头问庄叙夏:“砚程哥醒了吗?”
一直镇静自若的庄叙夏听到这话顿时懵住了,另一边的池砚程轻笑一声牵起她的手:“我在这呢。”
熟悉的温度顺着指尖传来,她才看清眼前的真实,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池砚程一脸忧容看着她,她猛然意识到,她口口声声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要陪他一起,让他相信自己有能力面对一切,结果刚上阵就倒下了。
叶星漫深吸一口气连忙把眼泪收了回去。
庄叙夏看着池砚程一脸无奈地说:“请问,你现在可以回到你的病房了吗?”
池砚程醒来后听说叶星漫晕倒了,浑浑僵僵地就往门外冲。现在最难受的不是这对苦命鸳鸯,而是这里唯一一个身心都很坚强的人。
池砚程在他姐凛厉的眼神中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叶星漫的手。
之后的一周,池砚程要留院观察。叶星漫早上上班前和中午午休时都要来医院待上一会儿,池砚程早已熟悉这套流程,晕倒,急救,住院,出院……像一个被随手扔在生命轨迹里毫无用处的错误代码,不定时运行,毫无规律地反复。
他苦口婆心劝她不用这么奔波,叶星漫点头微笑听不见,晚上下了班更不用说,池砚程不睡她就不回家。
池砚程出院的前一天,叶见昀回来了。他出现在病房门前时,叶星漫还以为是隔壁家属走错了。
隔壁是一个小女孩,刚做完手术没多久,虽然医生出来没说那句尽力了,但是效果也是不甚理想,小女孩的父亲是个警察,刚入院时气质凛然,手术后一夜间鬓角都白了,平时在妻女面前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有几个深夜,叶星漫从医院里离开时在楼梯拐角处碰到过他,一个人望着窗外雨后落叶纷飞的海棠树惆怅落泪。
叶星漫匆匆看了一眼这个人沧桑的目光,忽而发现他鬓角的白发消失了,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这一细瞧才发现,是她亲哥。
叶见昀以前长出一点胡茬都要刮干抹净的人,此刻胡子乱七八糟地围在嘴周围,皮肤黑得惊人,头发剪成了他以前最讨厌的贴皮平头,曾经那个走在校园里也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的人,如今面目全非。
叶星漫忍了一周的眼泪瞬间决堤,冲上去抱住了叶见昀失声痛哭出来。
当年,叶见昀为了带即将出国的女朋友与父母见上一面,订了让他们提前返程的机票,结果没迎来团圆,变成了一家人阴阳两隔,叶见昀生不如死地混沌了一段时间,最后告诉叶星漫想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