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一天,他问妹妹:“我把咱们的家毁了,你恨我吗?”
“这不是你的错,我,还有爸妈都不会怪你。”
“你自己一个人在家,行吗?”叶见昀问。
叶星漫平静地笑了笑,点点头:“去吧。”
他需要走到大自然中去,如果没人救得了他,就让山河湖海试一试吧。
他默默地出了门,身后的叶星漫叫住他。
“哥。”
他回头。
“记得回家。”
一晃就是这么多年。
叶见昀拍拍她的后背:“好了,回来了。”
*
江婉清给一儿一女买的两套房子都在一个小区,前后楼,这些年叶星漫时不时会去她哥那打扫打扫,有时候周末会开个火做个饭,让房子有点人气儿。
池砚程出院这天,连同叶见昀和庄叙夏一起在叶星漫家吃了晚饭,她不顾众人反对坚定地要亲自下厨。虽然她做饭没有到难吃的程度,但也绝对不是好吃的级别,可叶见昀吃得很香。
叶星漫很欣慰,大自然果然使人成长。
一顿饭吃完池砚程也没敢和叶见昀说几句话,一个是惊讶于他的巨大变化,一个是有点心虚。
然而叶见昀并没有兴师问罪,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你俩在一起了?”
两人异口同声:“是。”
“多久了?”叶见昀问。
叶星漫:“累计不到十个月。”
叶见昀:“去年开始的?”
池砚程:“七年前。”
空气长久的静默后,叶见昀:“你是心脏坏了还是脑子坏了?”
“都好着呢,”池砚程抿着嘴一笑,“哥,我给你刮刮胡子吧。”
叶见昀看在他是病号的份上没有动武,婉拒了他的盛情。
庄叙夏回酒店后,叶星漫带她哥回了他不曾谋面的新家。
当初南湖拆迁时,叶见昀不在,搬家和两个房子的布置都是她一个人弄的,叶见昀房间的东西几乎都是原封不动地挪了过来,他那些视若珍宝的乐高模型也都整整齐齐地列在展示柜里,展示柜的玻璃上光洁如新,叶见昀能清晰地看见自己凌乱的胡子。
不过很快他做了一个让叶星漫匪夷所思的决定。
他把房子卖了,开了个工作室。
这些年他国内国外到处走,平顶海山,千湖沙漠,不同经纬度的日月同辉,无数次潮起潮落……给人做向导,当司机,有时候心血来潮再来一段科普,什么地球物质组成,板块运动规律,也算是把专业知识发挥到了极致。
叶星漫问他的工作室跟旅行社有什么区别,叶见昀说,他想让有过创伤的人变成自然的探寻者,从无边的世界里找回自我。
她悄悄跟池砚程说:我哥疯了。
池砚程给她翻译了一下,就是根据客户自身独特的条件和需求定制专属路线。
叶星漫:懂了,精品小团。
一场秋雨一场寒。入冬之后的日子里,在庄叙夏和叶星漫的双重管教下,池砚程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休息,他看着冷清的邮箱,打电话问公司开发部部长最近都在做什么项目,结果人家说这是公司机密,且不说他还有股份和职位,就是看在庄固的面子上……
算了,天高皇帝远的。
池砚程做了两天金丝雀,终于灵机一动想到了一头栽进创业大计里的叶见昀,于是每天在叶星漫上班后悄悄地跑去她哥工作室当免费劳动力,叶见昀感动地鼻涕一把泪一把,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懂他。
好景不长,池砚程第二次心律失常晕倒后事情败露。
他这次住院期间状态肉眼可见的不好。上一次虽然内里虚弱却还能奋力□□着保持一副颇有生机的微笑,这回似乎连笑的力气都没有,有时想摸摸叶星漫的头发安慰安慰她,每次手抬到一半就支撑不住落下了,最终蓄了好几口气半天才说出一句:“我没事。”
庄叙夏刚回去没几天又从巴黎飞了过来,她坚持要池砚程回到巴黎去治疗,池砚程却说什么也不肯离开霁城。叶星漫说破了喉咙让他回去,说愿意陪他一起去,池砚程依旧不肯妥协。
他说:我不愿意你离开家乡,而我,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你的怀里。
实际上并不是他消极地给自己判了死刑,而是庄固后期就是这样,即便叶星漫陪他去了巴黎也于事无补,他甚至能预见下一次检查指标会怎么变,医生会怎么说。同一条死胡同换了个人一样走不出去,他几乎已经看见了阎罗殿的大门正在徐徐打开。
其实七年已经超过了他的预期。最后的时刻,至少老天还给他睁眼的力气,能看到叶星漫在身边,已经很满足了。
医院走廊的楼梯间,曾经叶星漫经常看见一个鬓角斑白的父亲偷偷抹泪,那时窗外海棠树叶历经风雨纷纷飘零,如今景色依旧,只是主角换成了她。
楼梯间空荡寂静,窗边透进来的风声都格外清晰。
她不敢离开病房太久,擦了一把泪水,正要开门回去,手机如同加了扩音器一般响了起来。
是许向南的声音:“漫漫,是我。”
叶星漫极力克制住哭过后的音腔,简单地应了一声。
许向南:“上次你问我有关扩心病的事情,你还记得那时我和你说过的Dr.Leon吗?”
“记得,你的指导教授也是你们心脏中心的权威,”叶星漫看着窗前的枯枝,满眼落寞,“我还记得你拿砚程哥的报告给他看过,他说砚程哥的心脏结构已经受损,最好的办法是心脏移植,可他的身体条件又不符合移植标准……”
许向南:“漫漫,是这样的,Dr.leon的实验室对于诱导多能干细胞治疗扩张型心肌病已有成功案例,虽然这是一项研究性治疗方案,风险很高,但也是一次重生的机会,如果池砚程需要的话,我可以试着帮他和教授牵线。”
“真的吗向南?”枯木逢春一样的消息让叶星漫顿时激动起来,音调都高了许多,“这种治疗方式需要手术吗?”
许向南:“仍然需要手术,不过创口会小一些。”
叶星漫:“还是要开胸?”
许向南:“是的,传统的注射方式优势不明显,我们需要把心肌补片缝贴在心脏表面上,所以也是要开刀。而且他的心脏已经扩大,很可能要做减容手术,或者植入辅助装置,不过还需要做专业的检查和评估。”
“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去找叙夏姐,等我,我很快给你回复。”叶星漫停顿了一下,庄重地说,“谢谢你,向南。”
“漫漫,你这样我……”
“我替砚程哥说的,不管怎么样,等你回来我……我请你吃饭,我亲自做。”
“那倒也不用这么客气,”电话里的许向南笑了笑,“漫漫,你还要和他们说一下,这项技术还在临床试验阶段,我们没有足够的样本证明术后存活率,风险较高,要慎重考虑。”
“那个成功的案例手术后怎么样?”
“与常人无异。”
“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是。”
“那最坏的呢?手术后……能活多久?”
“可能,最坏的结果会发生在手术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