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钱到底还剩多少?”她坐在书桌上。
“……”他坐在床上,两只手托着脑门,手肘支撑着膝盖不说话。
“你说啊?!”
“雅,”他沉默了半天才说出口,“这回我们可能真的要……”
“要怎么样?”
“今年集训的钱涨了,马上集训的钱,已经不够两个人了。”
“还差多少?”
“差好几万……剩下的钱勉强只够我们的画材和你的集训费……”
“什么叫‘我的集训费’?!!”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还是捂着脑门,两只胳膊抖个不停。
“你是不是又想……”她欲言又止,“到底还有多少?”
他低着头把手机递了过来,她一把抢过手机,看到了手机上显示的余额。有那么一刻她把位数多看了一位,再三确认,终于还是看清了。
“怎么这么少了?”
“多的时候每个星期光画材就好几百,尤其是颜料,低保也只够我们吃住,我们寒暑假挣的钱几乎都用来买画材了,但还是……”他噎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次你问我的时候,我回来算了一下……”
“我要是不问你你是不是一直不说?”
“我一直在等你问……”
谁都没再说话。
“怎么办?……”泪水从她的眼角慢慢溢出来。
“我们俩只能有一个上集训……”
“不要!!!”她尖叫着扑向他,“我不要!!我不要……”她抱住他的腰失声痛哭。他任由她把脑袋埋在自己的胸口,泪水把他胸口的衣服沾湿了一大片。
“别丢下我!……我求你了……哥……”
他听着她的哭嚎,咬着牙闭上眼睛,尽量不让自己也哭出来。
程君雅哭着冲进了崔磊的办公室。
“崔老师……”
崔磊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老师!你救救我哥……”
崔磊好不容易说服了程君雅坐下。
“你别着急,慢慢说。”
“……”
“你们集训费还差多少?”
“……”
“我的天……差这么多?”
崔磊托着下巴沉思了半晌,才缓缓说出口。
“你别急,事情还没完全没救。”
程君雅连忙点头,不顾哭红的眼睛急切地看着崔磊。
“你哥这情况,能不能集训先另说,首先他的训练绝对不能断,不然就真完了。”
“……好,好!”
崔磊起身:“费用这边,我马上去和部长问问,看看有没有什么减免政策,你先回去,叫你哥千万别放弃训练。”
“好的,好的……”程君雅连“谢谢”都没顾得上说,头也不回地奔出了办公室。
她推门而入。
他正坐在餐桌旁——今天他去买画材,画材已经买回来了,放在了旁边的凳子上。
她赶紧上前揭开袋子——这回他没有只买她一个人的。
她松了口气。
“我在等你回来。”
“……嗯。”
崔磊看到程君宇的速写时松了口气。
“还是老毛病,画急了就飘了。”
程君宇喏喏地“嗯”地应了一声,就继续画了。
“速度慢点不要紧,起型别飘。”
“好的……谢谢老师……”
“还有,那个……”他欲言又止,顿了顿才继续说,“你俩放学回家之前,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有事跟你们说一下。”
程君宇心里一沉。
两人眉头紧锁地走出了崔磊的办公室。
“名额怎么这么少?……”
“没事的……”他拍了拍她的后背。
集训前需要一次模考。
他侧躺在床上,疲惫地缩着。
这些天训练的时候他一刻都没敢歇,但总是不自觉画太快,几个老师都叫他画慢点,防止走型。
“其实我知道不能画太快……”他声音很小。
“我也知道……”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
他目光空洞地看着前面的一小块空间,任凭手被她握着。
“明天你用那支樱花的,再熟悉一下手感。”
“嗯。”他轻轻地回应,“你也别省。”
“嗯……”
两人保持着姿势躺着,半天谁也没动。
“睡着了吗?”她轻声问。
他没说话,但呼吸声明显变了一下。
“紧张吗?”
“有点……”
她往他的怀里靠了靠。
“好些了吗?”
“嗯……”
他慢慢伸出胳膊,把她的头抱住。
崔磊翻到了程君宇的速写模考卷,把他叫了过来。
“看得出来你已经在控制速度了,但还不够稳,你看这几个地方,还能再稳一点……”崔磊指着几个红笔圈出来的地方对程君宇说。
“好的……谢谢老师……”
学生们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程君宇,马上你留最后走,我跟你说两句。”夏雏蕾叫住程君宇,“那个……程君雅,你在外面等就好。”
程君宇在一旁慢吞吞地收拾,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了教室。
“程君宇,这段时间我们去大画室那边集训,这期间这边的小画室就麻烦一下你负责整理了。”
程君宇懵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同学们白天的作业你每天也要收到这里,色彩,素描,还有速写,你把这些画分类放好。还有一些范画,你也负责贴上。一定要记得锁门,钥匙千万别丢啊。”
程君宇嘴上应着,不住地点头。
“你别想多,不是给你开小灶。你不去集训,这边总得有人盯。”
程君宇走出画室门的时候程君雅看见他的眼睛红红的。
“走啦。”她对他笑了笑——她在门外全听见了。
“嗯……”
程君宇把钥匙插进小画室的门,转开门把手。
一开门他就感觉到了强烈的闷热和浓烈的灰尘味。老课桌、石膏像、画架等,大大小小的物件上面都是灰,都被堆在了一边。
他伸手想去开窗子,结果发现好几张课桌一排排挡在了窗子前面。他只能先转头去找抹布,终于在一个课桌抽屉里翻到一块干得梆硬的勉强可以被称为“抹布”的东西。
他拈着这块东西走出了小画室,片刻后拿着被冲湿的抹布走了回来,开始擦桌子。桌子勉强被擦去了灰尘,他终于能用一条腿跪上了课桌,伸手去碰到了窗户。
窗户被卡住了,推不开,他用力的一刹那玻璃和框架接缝处发出刺耳的“嗤嗤”声。他干脆两条腿全跪了上去,两只手抓住窗子的铝合金框架,终于把窗户扳了开来——真怕一个不小心把窗玻璃扳得脱轨掉下去。
房间的角落里居然还有一个电风扇。他把电风扇搬了出来,拆开网罩,把扇叶拧了下来,拎去厕所冲洗干净,再重新装回去——网罩他不想装了。
他把电风扇的插头插上了插座,满怀期待地按下了按钮——电风扇不转。小画室的灯可以正常开,插座应该有电,看来坏了的是这电风扇。
他拿了个小板凳坐下,捂着脑门缓了好一会儿,手机振动了一下。
他打开手机,她已经把今天的模型拍了照发了过来,为了看得清晰她还特地多发了几张。他一刻没敢耽搁,立刻架起画板,调好颜料,摁下计时器开始动手。
集训的大画室离这里不远,甚至隔着窗子就能远远地看见。
几个小时后他搁下笔,望向大画室那边,那边看不太清,但也已经可以看到陆陆续续有人拿着画纸起身。
他扭了扭发酸的手腕,低头一看,胸前后背已经全湿了,头上的汗正顺着头发往下滴。
下午集训开始前,程君雅把一张画给了王知微批改。
“老师……”她嗫嚅着。
这张画没写名字,王知微啥都没问,接了过去。
“还行。”王知微拿起笔沾上颜色开始边修改边讲解,“这几个地方,‘你’注意点……”
程君雅在旁边认真听着,生怕听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