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君宇再次走进小画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他打开灯,把几十张色彩画摊开了摆在他上午擦干净的课桌上。
这些画的角落已经被老师们打上了分,他抽出几张分高的开始仔细端详——嗯,这张绝对是她的,不看名字他都能认出来。
他把自己的画放在了她的画旁边,开始仔细对比——她是拍了照片过来的,所以他俩的视角应该是一样的。
“白天再来看嘛,晚上光不好。”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嗯。”他嘴上应着,眼睛依旧盯着他俩的画看。
她弯下腰,手搭在他的肩上,也开始仔细看起两幅画来。
“热……”
“哈哈哈哈……”她把手拿开。
他放下画,起身关窗、关灯,和她一起出了门。
今天是素描课,不像色彩课有色差,她拍过来的照片直接看就行,基本上石膏像的明面、暗面和灰面在照片上还是很明显的。
今天早上他依旧不信邪,把电风扇插上昨天那个插座后又捣鼓了半天依旧没动静,最后不怀希望地换了个插座,没想到这玩意儿居然动起来了。
他松了口气——没这东西自己迟早得热死在这。
三个小时后他搁下笔,痛苦地扭着手腕。
他抬头看了看对面,看到了她——她正起身交作业。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感觉还算可以——这回他没太赶,起型应该还算稳。
今天他带回来的素描也是厚厚的一沓子。
昨天的色彩范画已经被收走放陈列室了,包括她的。自己的毕竟不是在现场画的,有很多地方颜色都偏了。
他把今天的几十张素描摊开,挨个看,他们怎么起的型、怎么处理的明暗、怎么压灰面的,他大概都看了个明白。
“啊!……”他突然感觉后脖颈一凉,猛地一缩。
“给你降降温。”她拿着根冰棍贴了上来,声音含混不清的,嘴里叼着另一根。
“啊……快给我……”他救命似地一把把冰棍抢过来贴在了额头,“你再晚来几分钟我就熟了……”
她拍照的时候总喜欢多拍几张,首先得把型拍好了,其次光源、阴影和色温也得拍得合适,还有一些在大照片上看不清的细节也得拍一下。但这样拍一连几周下来手机空间已经被照片塞满了,她不得不删掉一些老的,但还算有一些优秀作品她还舍不得删。
老师给别人讲了她就在旁边听,回去好讲给他。
“你这边尤其要注意,一般棕色特别容易画灰,你不能像这样来回涂来回涂……”王知微正在给另一个人讲着,那人“嗯嗯”地应着。
说实话这种棕色她自己也经常把不好,听了自己以后也能避免。
她提前半小时结束了“战斗”,背着画袋跑回小画室。
“这种棕色特别容易灰,你要尽量一次性就上准,不能老是描……”
“好的……”
几次讲下来,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手,没再看见颜色不对就本能地来回补。
“这几次都不错,以前这毛病现在都看不到了。”王知微依旧拿着那几张没写名字的画点点头,“但色差还是有,你要知道照片和现场是不一样的,只对着照片练是不够的,你不能总是让照片代替眼睛去捕捉颜色……”
她点着头应着。
“总是把我的也听了,嫌累吗?”他轻轻地抱着她。
她没回话,看样子是睡着了。
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把胳膊又紧了紧。
崔磊前几天给自己定了个限制,一张艺考标准的速写强迫自己花十五分钟定型,一分钟都不能少。
以前自己起型也就十几分钟,但前段时间太焦虑,总是十分钟内就把型起上了,结果歪得不成样子,还被崔磊一顿数落。
她发来了照片。
他摁下手机计时器,开始迅速起稿。
起到了一半,他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强迫自己停了下来,没再继续画。
“速度慢点不要紧,起型别飘。”
他低头看了一下时间,又过去了三分钟。
以往起稿起成这样他早就一把把纸扯下来翻个面重新画了,但这回他没有——他还没浪费到把画纸直接撕了的地步。
修好了,可时间已经过了。
作业交给崔磊的时候崔磊发问:“起型用了多长时间?”
“大概二十分钟……”
“要是十五分钟起成这样就合格了。”
为了防止过多人看见他总待在小画室,他一般来得都比较早,但大夏天的为了防止中暑门都是开着的,外面的人大老远就能知道有人在里面,偶尔还会有人上门来看,有的还会认出他来。
有人问:“诶?你咋在这啊?”
有人会直接来一句:“哟?开小灶呐?”
等那人走了之后他苦笑了笑:“呵……大灶我也吃不上啊……”
她那边肯定也会有人问。
“程君雅,你哥他为啥不来集训啊?”
一般这种情况她都会借故走开,但实在躲不开她只能装没听见。
“程君雅,为啥你哥总是在对面那个小画室啊?”
“哦,那个……他是被老师叫过去的。”
“叫去干啥?”
“……”
“啪!”王知微一本杂志拍在了那人的脑袋上。
“你画你的。”
程君雅习惯性地拿起钛白色,突然感觉手感不对,这才想起自己刚刚已经把它挤到了最后一滴。
“那个……不好意思,能用一下你的吗?”
旁边的人把他的钛白色递了过来,她盯着他手里的颜料管看了几秒,说了声“谢谢”,才接了过来。
放学时间到了,她拿出皱巴巴的保鲜膜把颜料盖上。
她跟随人群离开画室,地上几十个颜料盒,几乎全都盖着保鲜膜。
她走进小画室,他还有几笔要画。
他看见了她手指中间夹着的已经被挤成片的钛白色,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递了过来——他的也快瘪了。
她缓缓伸出手,接了过来。
“纸也要买了。”他缩回手,继续在画纸上小心翼翼地涂抹——这张纸已经被翻过来用了。
两人又去了文具店。
“这周第二次来了吧?”
“嗯……”
她看着他。
“够的,你放心。”他知道她想问啥。
“真够?”
“如果下面训练量不再加的话……”他声音小了下去。
“我们打工的时间也被挤掉很多了……”
他不说话了。
公交车上,她的脸色慢慢变得难看。
他想抓过她的手,被她狠狠甩开。
“雅……”他想叫她,她转头去了车厢后面。
她极力地控制着逐渐扭曲的面部,不停地把呜咽声咽回肚子里。
车一到站她就奔了下去,他在后面追。
“咣”地一声门被重重推开。
她冲进了房间。
“雅!……”他跟在后面,几乎要哭出来。
“别过来!!”她尖叫着。
他站在了房间门口扶着门框,不敢再往里走。
“为什么?……”她趴在床上,脸深深埋进枕头,“呜呜”地哭了出来。
他埋下头,眼泪滴在了地板上。
他扶着门框缓缓后退,退到了门外。
他听着里面的哭声,力气仿佛也被抽走,他靠住了墙,两腿慢慢支撑不住,终于还是坐在了地上。
他俩躺回了床上,背靠背蜷缩着,谁也不敢回头。
她还在抽噎。
“雅……”他的声音传了过来,轻轻的。
她抽噎声小了点,方便听他说话。
“要不我……”他犹豫了半天,还是转过了身子。
“要不你怎么样?”
“……”他没说话。
“要不你怎么样?!!”她转头立起身子,冲着他大喊。
“……”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噎了回去,只是在黑夜中盯着她。
“要不你怎么样?”她软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他的泪水顺着眼角落在了枕头上。
她趴在他的胸口,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泪水透过衣服,糊在了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