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初起,依旧温柔婉转,带着江南独有的缠绵。
可弹至中段,气力不支,弦音破碎,断断续续,像被风雨折断的花枝。
一曲终了,她放下琵琶,缓缓笑了。
“重光,从此之后,无人再与你共赏春雨,共听弦歌了。”
那天夜里,雨落通宵。
大周后周娥皇,殁于瑶光殿,时年二十九岁。
举国举哀,金陵缟素。
满城春雨,都化作离人泪。
我站在空旷的宫殿里,看着满地白幡,看着曾经朝夕相伴的殿宇骤然冷清,只觉得天地茫茫,无处落脚。
提笔铺纸,墨落宣纸,字句沉重,再无半分从前的绮丽轻浮。
失去挚爱,是我人生第一道重创,也是我词风转折的开端。
世人后来评我,说亡国催我词成。
可他们不知,早在国破之前,丧妻之痛、乱世之忧、宿命压迫,早已一点点磨碎我的天真,重塑我的笔墨。
大宋的消息,依旧不断传入金陵。
赵匡胤平定一处又一处割据势力,版图一日日扩张,北方稳固,兵强马壮,目光越发清晰地投向江南。
朝臣越发惶恐,主战派日夜请命整军,主和派频频劝我纳贡称臣、委曲求全。
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一边是千万江南百姓,不愿战火燎原;
一边是祖宗基业,不愿拱手让人;
一边,是千里之外那个素未谋面、却主宰我命运的帝王。
偶尔雨夜无眠,我会凭栏北望。
隔着茫茫江水,隔着千里风尘,汴梁城在夜色深处,模糊遥远。
我会莫名想起那个名字 —— 赵匡胤。
他此刻,是否也在听雨?
他坐拥北方大地,见过铁马冰河,见过尸山血海,他的春雨,会不会也这般寒凉?
水往复循环,雨代代落人间。
千年前汴梁的雨、金陵的雨,云气蒸腾,流转轮回,终会落在千年之后,同一片土地的窗台上。
只是那时的我,还不懂这般漫长的宿命。
娥皇离世之后,我的日子彻底沉进安静与寂寥。
后宫清冷,宴席停摆,笙歌散尽。
我不再沉溺宴乐,每日临朝理政,批阅奏折,巡查吏治,试图以一己之力,护住这摇摇欲坠的南唐。
可乱世之中,一己之力,太过微薄。
江南富庶,文风鼎盛,百姓温和,却少悍勇之气。
常年偏安,武备松弛,水师虽有长江之险,却难挡大宋日渐精进的攻势。
赵匡胤雄才大略,治军严明,用人有度,一步步蚕食南方诸国,布局周密,步步紧逼,从不给对手喘息之机。
开宝初年,南方割据势力接连覆灭。
南平覆灭,湖南归顺,后蜀平定,南汉投降。
一份份战报送入金陵大殿,每一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南唐所有人心上。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徐铉一众文臣反复进言:
“陛下,大宋一统之势已成,逆天而行,必遭大祸。不如削去帝号,改称江南国主,年年入贡,俯首称藩,以缓兵祸,保全江南万民。”
大将军林仁肇怒目反驳:
“一味退让,只会养虎为患!赵贼野心无穷,今日要贡品,明日要土地,后天便要举国归降!臣请旨,趁大宋兵马疲于转战南方,暗中出兵,收复江北旧地,固守要塞,方能长久自保!”
两派争执不休,大殿之内,吵嚷纷乱。
我坐在龙椅之上,默然听着,满心疲惫。
我知道林仁肇忠心耿耿,骁勇善战,是南唐最后一道屏障。
我也知道徐铉所言句句现实,硬碰硬,南唐必亡。
我终究,还是选了退让。
削帝号,去天子仪仗,改称江南国主,遣使入汴,纳贡称臣,极尽谦卑,只求换江南一时安稳。
使者每次从汴梁归来,都会带回关于赵匡胤的零碎传闻。
说他出身行伍,性情刚毅,生活简朴,不喜奢靡;
说他勤政爱民,整肃吏治,结束百年战乱,让北方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说他虽杀伐果断,却格外惜才,敬重文人,懂得文治教化的分量。
我常常坐在雨夜的窗下,听使者细细转述。
一个手握生杀大权、踏平乱世的帝王,却重文兴教,隐隐铺垫后世三百年大宋文治盛世。
多么矛盾,又多么合理。
他要天下,也要文明长久。
他亲手打碎乱世格局,便是为了建立一个安稳王朝,容纳万千文脉生长。
而我,生长在文脉浓郁的江南,天生词骨,半生写尽人间悲欢,恰好是后世宋词最好的源头与范本。
冥冥之中,仿佛他一统天下,就是为了给我这般破碎的词魂,一个流传千古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