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谷离开后,我召来丞相徐铉、大将军林仁肇商议。
徐铉是江南大儒,学识渊博,却生性懦弱。他跪在地上,声音颤抖:“陛下,大宋势大,不可与之抗衡。不如遣使求和,向大宋称臣,年年进贡,或许能换得一时安稳。”
林仁肇是大将军,一身戎装,眼神锐利:“丞相此言差矣!大宋早有吞并江南之心,称臣求和不过是饮鸩止渴!臣愿率大军镇守长江,训练水师,若大宋来犯,臣必以死相拼,守住江南!”
两人各执一词,朝堂之上,争论不休。我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我是帝王,却没有帝王的魄力;我是词人,却被推上了乱世的帝位。我该听谁的?
夜深了,我回到后宫,独自坐在窗前。窗外的春雨又下了起来,打在芭蕉叶上,发出 “沙沙” 的声响。
我想起了陶谷的话,想起了林仁肇的坚定,想起了娥皇的温柔,也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叹息。我忽然明白,我所谓的 “安稳”,不过是自欺欺人。
可我还是不想打仗。我看着江南的万家灯火,看着秦淮河的画舫,看着百姓们安居乐业的模样,怎么能忍心让战火点燃这片土地?
“朕要做的,不是求和,也不是盲战,” 我喃喃自语,“朕要好好治理江南,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大宋不敢轻易来犯。”
我开始整顿朝纲,减免赋税,鼓励农桑,兴修水利。我亲自下田查看庄稼,与百姓交谈,听他们的诉求。我以为,只要我把江南治理得足够好,赵匡胤便会放弃攻打江南的念头。
可我错了。
建隆三年,赵匡胤派使者再次出使南唐,索要江南的庐州、寿州两地。我自然不肯答应。使者回去后,便传来消息,赵匡胤在汴梁整顿水师,打造战船,似乎准备攻打江南。
那段日子,金陵城的气氛变得格外紧张。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商铺的生意也冷清了许多。我每天处理朝政到深夜,看着奏折上的军情,看着各地送来的灾情,只觉得心力交瘁。
娥皇看我日渐消瘦,便每天亲自为我熬汤,陪我在御花园散步。她会弹起轻快的曲子,驱散我心头的愁云;她会给我讲江南的趣事,让我暂时忘记乱世的危机。
可我知道,她心里也清楚,危机就在眼前。
一日,我们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坐着,娥皇忽然说:“陛下,若真的到了那一步,你便带着江南的百姓,逃到海外去吧。那里没有战火,没有纷争,你可以做你的闲散王爷,写你的词。”
我看着她,眼里含着泪:“娥皇,我是南唐的帝王,怎么能弃百姓于不顾,独自逃生?我若走了,江南的百姓怎么办?南唐的江山怎么办?”
娥皇也红了眼眶:“陛下,我不是要你弃百姓不顾,我只是不想你死。赵匡胤是雄主,他若真的打过来,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我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娥皇,我是帝王,我不能退。我要守着江南,守着你,守着这万里江山。”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的词里,终于有了真正的 “愁”。不是儿女情长,不是闲愁万种,是家国之愁,是命运之愁,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无奈。
窗外的雨还在下,芭蕉叶上的水珠滚落,砸在地面,碎成一片。我提笔,写下:“多少六朝兴废事,尽入渔樵闲话。怅望倚危栏,烟雨暗千家。”
我知道,六朝的兴废,早已成了渔樵闲话。而我的南唐,我的江南,恐怕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建隆四年,周娥皇病重。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朝堂处理政务,手中的奏折 “啪” 地一声掉在地上。我猛地站起来,不顾百官的目光,匆匆朝着后宫跑去。
御花园的亭子还在,桃花早已落尽,只剩下满树的绿叶。娥皇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曾经灵动的眼睛,也变得黯淡无光。她看见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陛下,你来了。”
我扑到病榻前,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刺骨。“娥皇,你怎么会病得这么重?太医呢?让太医好好诊治,无论用多少珍药,耗多少人力,都要把你治好。”
她轻轻摇头,气息微弱,胸口起伏得极轻,像是风一吹便会断掉的烛火。
“陛下,不必了……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积郁日久,心神耗损,早已经撑不住了。”
殿外落着细细的春雨,无声无息,湿了宫墙,冷了庭院。窗棂半敞,冷风卷着雨丝钻进来,拂过床幔,吹得烛火摇摇欲坠。
从前岁岁春寒,都是她守在我身侧,添衣温酒,抚琴解闷。如今春寒依旧,人却快要留不住了。
我蹲在榻边,眼眶发酸,一国之君的体面、朝堂的克制,在她面前尽数崩塌。
“是我不好。” 我低声,声音发哑,“这些年,外有大宋虎视眈眈,内有朝堂纷争不断,我日日忧心国事,忽略了你,让你郁结在心,才落得这般模样。”
娥皇费力抬手,轻轻抚过我的眉眼,指尖单薄,温度浅淡。
“不怪陛下。生在乱世,身为南唐之后,怎能无忧无虑。我只是…… 舍不得这江南,舍不得陛下,舍不得我们一起听过的笙歌,一起填过的字句。”
她顿了顿,咳了两声,绢帕上洇开浅淡的血色。
“我还记得,你年少时,只是个不爱权谋、只爱风月的小王爷。那时春雨落池,我们在荷池边写字,你说,愿一生不问江山,只伴琴书,长守江南烟雨。”
那句话,我自己都快要忘了。
年少从嘉,无心帝位,无心纷争,只求一池荷花、一曲清歌、一窗春雨,便足矣。
是命运一步步推着我走上龙椅,推着我直面乱世狼烟,推着我与北方那个雄踞天下的帝王,遥遥对峙。
“我还记得。” 我喉头哽咽,“我还记得你教我弹《霓裳》,还记得桃花落满酒盏,还记得金陵每一场温柔的春雨。”
“只是人间万事,从来不由人。” 娥皇缓缓闭眼片刻,再睁开时,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悲悯,“北方那位赵官家,我听过他的传闻。起于行伍,黄袍加身,杀伐果决,心怀四海。他要的,是九州一统,是万里河山尽入囊中。”
我指尖骤然收紧。
赵匡胤。
哪怕远隔长江千里,哪怕从未相见,这个名字,早已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日日悬在南唐上空。
世人说他铁血、霸道、野心勃勃,是乱世里硬生生劈开混沌的枭雄。
而我,困在江南温柔乡里,执笔填词,抚琴宴饮,像一株长在烟雨里的弱柳,不堪狂风。
一刚一柔,一武一文,一北方万里山河,一江南半壁烟雨。
冥冥之中,好像早就被命运编排好了位置。
“他不会放过南唐的。” 娥皇轻声道,“长江天险,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陛下,你天性柔软,词心太重,从来不是争天下的人。”
我沉默无言。
我何尝不知。
我懂音律,懂诗词,懂风月离别,懂人间细碎悲欢,唯独不懂杀伐,不懂权谋,不懂如何以白骨铺就帝王霸业。
那些日子,我日日守在瑶光殿,寸步不离。
朝政暂且托付重臣,世间江山、大宋威胁、边疆急报,全都被我暂时隔绝在外。
我只想好好陪着她,走完最后一程。
春雨连绵不绝,日夜敲打着宫殿的琉璃瓦,淅淅沥沥,无休无止。
夜里我坐在榻边,看着她昏睡的眉眼,听着窗外雨声,心头第一次裂开一道细细的伤口。
从前填词,写春色,写宴乐,写美人歌舞,字句皆是轻软浮华。
可从这一刻起,愁,开始扎根在我骨血里。
几日后,娥皇短暂清醒,精神稍好。
她让人取来尘封的琵琶,那是年少时她便随身携带的旧物,木纹温润,弦色陈旧。
“陛下,我再为你弹一曲吧。就弹当年那一段,未完成的《霓裳羽衣》。”
宫人小心翼翼递上琵琶,她抱在怀中,指尖微微颤抖,慢慢拨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