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外雨又落,细绵潮湿,一如我心头化不开的沉郁。
我提笔写小国隐忍,写江南压抑,写乱世夹缝里的苟安。
词风一日比一日沉,字句一日比一日凉。
有时我会荒唐地想:
若生在太平盛世,没有江山割据,没有南北对立,我与他,会不会是另一种模样?
他做他的开国雄主,定国安邦;
我做我的风流词客,临水填词。
遥遥相望,各安天地,不必为敌,不必相杀。
可乱世不允许假设。
他的征途,是九州大同;
我的宿命,是国破家亡。
数年光阴,就在年年进贡、步步退让、风雨飘摇中缓缓流逝。
我立小周后为继后,续一段浅淡温情,勉强抚平丧偶之痛。
后宫依旧清雅,只是再也没有当年那般热烈圆满的欢喜。
我依旧爱江南烟雨,爱庭前落花,爱雨夜提笔,只是笔下再无纯粹的欢愉。
江南的春雨,年年如约。
落在秦淮河面,落在内苑青苔,落在我独倚的小楼窗沿。
岁岁春雨相似,岁岁心境不同。
年少听雨,是风月闲情;
中年听雨,是家国隐忧。
千里之外,汴梁城的风雨,也从未停歇。
赵匡胤一步步稳固皇权,收兵权,定国策,蓄国力,打造出一个蒸蒸日上的大宋。
长江一水之隔,南北两朝,一强一弱,一进一退,无声对峙。
所有人都清楚,这短暂的和平,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南唐的退让,换不来永久包容。
赵匡胤迟早会挥师南下,跨过长江,收走这最后一片江南。
我不是不害怕。
夜夜梦回,常会梦见战火燎原,金陵城破,宫墙崩塌,百姓流离。
梦见北方铁骑踏碎江南烟雨,梦见满城灯火尽数熄灭。
梦醒时分,一身冷汗,窗外雨声淅沥,寒意浸透罗衾。
我独坐深夜小楼,望着沉沉夜色,轻声自问:
重光,你守得住这江南吗?
你挡得住那个坐拥天下的赵官家吗?
无人应答,唯有雨声漫漫。
开宝四年前后,一件祸事悄然袭来,直接将南唐推向悬崖边缘。
大将军林仁肇,手握江南精锐水师,驻守江北要塞,战功赫赫,军心所向,也是赵匡胤最忌惮的南唐大将。
此人一日不死,大宋渡江,便多一分阻碍。
赵匡胤深谙权谋,不用兵马强攻,只用计谋杀人。
他暗中派人潜入江南,收买细作,伪造林仁肇私下通宋的密信,伪造信物,散播流言,谎称林仁肇暗中与大宋勾结,意图献城投降,瓜分江南。
流言随风扩散,从江北传到金陵,从军营传入朝堂。
人心本就浮动,猜忌一旦生根,便会疯狂蔓延。
朝中早有不少人忌惮林仁肇兵权过重,借机纷纷上奏,罗列罪状,恳请我严查、削权、问罪。
我拿到那些伪造的书信与证词时,指尖冰凉。
我了解林仁肇,他性情刚烈,忠心赤胆,宁战死,不降敌,绝不可能私通大宋。
可满朝猜忌,流言汹汹,举国惶惶。
弱国之君,最忌手握重兵的大将,这是历代帝王心头上最深的刺。
大宋的算计,狠辣又精准。
他不直接出兵,只用离间之计,借我的手,斩断南唐最锋利的刀刃。
又是一个冷雨连绵的春日傍晚。
我独自坐在内殿,摊开那些伪造的密信,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催愁。
我遥遥望向北方,仿佛能看见汴梁皇宫里,那个帝王沉静的眼眸。
他算无遗策,步步为营,连人心猜忌,都算计在内。
那一刻,我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
我与他,从来不是简单的两国君主之争。
他太懂人性,太懂乱世帝王的软肋,太懂如何不战而屈人之兵。
左右近臣不断劝谏:
“陛下,林仁肇威望过高,兵权在握,若真有异心,江南危在旦夕。大宋虎视眈眈,不可冒此大险。”
“宁可错查,不可放任。”
软磨硬泡,流言压顶,朝野逼迫。
我生性优柔,缺乏杀伐决断的狠戾,终究没能顶住压力。
一杯毒酒,送往江北军营。
一代忠将,含冤而亡。
消息传回金陵那日,满城寂静。
军营悲声四起,军心瞬间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