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王妃又要出门了。

“怎么总是夜里去看院子？”，婆子们一边忙着抬出步撵，一边抱怨。

这会来问安的夫人们都已回去了，原该闩门闭火歇下的院子，因着主子的一句话又都忙碌了起来。她们都不大乐意，“谁知道呢，许是白天没空吧？”。

后面的寝殿里，文心几个收拾好了王妃出门要带的棉垫毡毯，笔墨矮几，刚坐下要喝杯茶水，玛瑙就捧着镂刻云纹饕餮的匣子从外面进来了。

“你这是做什么？”，素来稳重的文心姐姐大惊失色的跳了起来，“怎得把这东西都翻出来了？”。

玛瑙一脸无辜，“这不是待会要去后面么，那些婆子要是不老实，我就”，她抬手刚要比划，就被文心不客气的拍了下去，“你就怎么样？不省心的丫头，你以为这还是在家里？快放回去！”。

不省心的丫头刚要辩驳，就听她又说道，“一棍子下去就都老老实实的了，何必牛鼎烹鸡，闹的沸沸扬扬？”。

棍子她早都提前准备好了，但玛瑙还是想给府里这些人点颜色瞧瞧，直到听她说，“咱们现在寄人篱下，真要闹出个好歹来，为难的不还是王妃么？”。

入府这些时日，她早就看出来了，康王那人瞧着和善宽厚，待她们姑娘也算体贴周到，可那都是面上的，真遇到了事，人家还是向着前头那一家的。

这种时候，就是再憋屈，她们也得谨小慎微的盘着，不能叫人真抓住了把柄，断她们姑娘臂膀。

玛瑙泱泱的放下匣子，转而拿起一旁的棍子试了试手，“成吧，我听姐姐的”。

不一会儿后，身披玄色暗金莲纹缂丝绣百蝶披风的魏婉清也从里面出来了，“都收拾妥当了？”，她随口问道，黑漆漆瞳仁亮的灼人。

玛瑙拿着棍子递给琥珀和琉璃两个，“是，都收拾妥当了”。

未免惹人注意，她身边只比平时多了个文心，珍珠慧心几个依然留在琼华殿。

魏婉清扶着文心的手上了步撵，走了百余步后，忽而想起了另一桩要紧事，“先去挽香阁瞧瞧”。

走在锦红香蜜身后的的婆子对视一眼，壮着胆子开口，“王妃怎得想起这会去挽香阁了？”。

她们想办完了差事赶紧回去歇着，不想她再多事。

“您别怪老奴多嘴，实在是时候已不早了，崔夫人和四姑娘恐怕早就歇下了，咱们这会过去不妥吧？”。

提着棍子的玛瑙回头斜那婆子一眼，冷声道，“知道多嘴还说？！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的脾气在几个丫头里算急的，刚进府那两日，婆子们故意装迷瞪撒懒，直接提着戒尺上手都是常有的事。

如今提着跟比戒尺长多了的棍子，几个婆子自是不敢再多说什么，陪笑道，“咱们也就是提醒一声，听不听的全看王妃的意思，玛瑙姑娘不爱听，咱们不说就是了”。

短短一句话，竟还挑拨起关系来了。

前面的魏婉清闭眼摇了摇头，面上不怒自威，“噤声”。

这下无人敢再说话了，一行人抬着步撵快步赶到了挽香阁。

魏婉清从步撵上下来，拢紧披风，低声吩咐道，“玛瑙跟我进去，你们都在外头等着”。

“是”。

玛瑙将手里的棍子递给文心，接过锦红捧着的匣子跟着魏婉清上前，琉璃则往后走，琥珀留在最前，文心带着几个小的站在旁边，不着痕迹的将婆子们围到一起。

一无所觉的婆子们懒散的靠着倚着，心思活络些的已使着眼色打起了旁的注意。

叫花子都有三个穷朋友呢，更何况本就千丝万缕的婆子仆妇。

王妃今夜这一出，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都注定了挽香阁这些伺候的人讨不了好。有些婆子不以为意的在心里嗤笑她，拿于家人没有法子，只能把火撒到不相干的人身上。

有些则已开始想着，要怎么跟人通风报信了。

院里的四姑娘还在背着白天新学的诗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为她梳发的崔氏听她背完，慈爱的夸道，“真好，霜儿背的真好，来，再背一遍”。

“娘～”，小姑娘转身拧到她怀里撒娇，“霜儿已背了好多遍了～”。

“吱呀”一声，门口忽而传来一声轻响，崔氏皱眉往外看了一眼，随口抱怨道，“这几夜怎得这么大风”。

“可不是么”。

含笑的声音让她一下愣在原地，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等魏婉清带着玛瑙走进来，她才恍如大梦初醒，“王妃？”，她快步迎了上去，“婢妾见过王妃”。

四姑娘也乖巧行礼，“霜儿见过王妃”。

魏婉清牵着她的小手把人扶起来，宽大的袖摆之上飞燕猎猎飘扬，面上笑的一派随和宽善。

“本来是要去玉文阁的，出来的时候才想起来忘了把霜儿的字帖拿给你，刚好过来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