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考校,远比司礼使想的还要严苛。
每个人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和前些日子考校绣娘不同,这次并没有定题。
说白了,不拘琴棋书画,或是焚香品茗,或是四季花事,对世家贵女来说,都不过是修身养性,陶冶情志的消遣之举罢了。
单从选题上,就能瞧出不少门道。
江氏心知,这点她是无论如何都比不过魏婉清,因而便只看这些师傅的礼仪。
珍珠敛衽在棋盘前落座,向一旁的玉竹微微颔首,紧接着青白玉螭纹香炉里的线香就被点燃了。
“诸位师傅,请吧”。
几位人互相看着,好一会儿后才迟疑的上前落座,只这一下就让江氏忍不住的摇了头。
姿态从容,举止稳重乃是为人师者的根本之处。
屏风后面这几人没一个能担得起这个“师”字,迟迟不抚琴的琴师尤甚。
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只是做个寻常琴师都不够格,更遑论教导府里的姑娘。
一旁的司礼使嘴唇紧抿,端着茶盏的手已用力到发白,他瞧瞧抬眼去看上首的王妃,却见她捧着账本,头也不抬,仿佛没发觉外面的不寻常。
这些人的考校次序是他精心安排过的。
排在前面的几位技艺确实没那么精湛,主要是为了比衬后面那几个。王妃若是能听到最后,选中几个自是极好。可若是她没有耐性,只听了前几个就降罪发火,就是闹到王爷跟前,他也不至于没话说。
这是昨晚听了于管事传来的话后,他苦思冥想思索出来的主意。
琴声远扬,康王又还在东跨院住着,琴师自是最不能出错的。
他自以为准备妥当齐全,不管王妃如何发难都能应对,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这些都是人,不是架子上摆件。她们也会害怕,会不安,会被唬住。
棋也好,书画也好,总归要一炷香后才能见分晓。琴不一样,琴声一出,行家就能听出好赖。
春桃平屏风后面的琴师额上已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几次抬手按到琴弦之上,却都不敢用力,概因拿不准该谈何曲。
几番犹豫,灰白的香灰掉进青白玉螭纹香炉中时,幽幽琴声终于传进了东跨院。
翠芸正在给康王缝制寝衣,一听这动静,柳眉就竖了起来,“怎么回事?不知道王爷还病着么?青天白日的就奏这靡靡之音成何体统?!来人啊,去前面说一声,赶紧停了”。
丁氏一向和她不对付,见她张口就是责备,捋捋头发,洋洋得意的抬起下巴,声音刻意拔高,“翠芸姑娘怎么张口就污蔑人呐?王妃劳心劳力考校郡主和四姑娘的教习师傅,王爷都还没说什么,怎么到你嘴里就不成体统了?”。
翠芸心知她这话是说给旁边的康王听的,翻了个白眼瞪向装模作样的丁氏,义正严辞道,“即是考校教习师傅,便该奏些清正文雅之曲,这等溺与情爱的魅色之音只会平白带坏两位姑娘,你身为四夫人不去规劝王妃也罢,怎还在此看笑话?”。
丁氏一听更来劲了,“你这是置喙王妃行事?”。
“我...”,翠芸一口气堵在嗓子里,“奴婢不敢”。
“啪嗒”一声,茶盏重重放到桌上,两人赶忙起身请罪,“王爷恕罪”。
“都闭嘴!”。
“是”。
两人消停下来后,外面的琴声也更加明显了。
都是些不让人省心的。
康王烦躁的捏捏眉心,正想着是不是去前院瞧瞧的时候,姜术在窗外禀告,“王爷,巴侍卫长求见”。
“你们都下去”,他对屋子里伺候的人说道。
“是”。
丁氏和翠芸福了一福,带着侍女们往外走,迎面和巴玄撞上,身着软甲的侍卫长拱手向丁氏行礼,“见过丁夫人”。
丁氏得意的看一眼面带不甘的翠芸,笑盈盈的回道,“巴侍卫长不用多礼,快进去吧,王爷正等着你呢”。
巴玄只当没瞧出她们之间的争锋,行过礼后就快步往康王跟前回话。
“禀王爷,金宝楼那边.....”。
奉茶的翠竹听到这话,眼睫垂的更低,脚步放到最慢,默默将手中捧着的茶盏递给守在门外的姜术。
待巴玄出来查看时,人都要走到院门口去了,那避之不及的模样让他有些诧异。
康王却已习以为,那叫翠竹的只好打听婆子丫头间鸡零狗碎那点事。若不是丁氏和翠芸又掐了起来,这时候可不会往正屋凑。
他抬手示意巴玄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