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是杨枝恢复意识时最先捕捉到的信息。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一点点掀开沉重的眼睑。视线先是一片刺目的白茫茫,模糊斑驳的光影在眼前流转,几秒过后,周遭的景物才慢慢聚拢、变得清晰。
输液管顺着白皙纤细的手背蜿蜒延伸,冰凉的药液正缓慢滴入血管,带着一阵细微的、深入肌理的寒意。
胃里翻涌的绞痛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丝浅浅的、绵软的空荡,再也没有昨晚那种撕心裂肺、近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剧痛。
然后记忆碎片慢慢拼凑——剧烈的胃痛,像有人用钝刀在腹腔里反复搅动,冷汗浸透衬衫,眼前发黑,最后失去意识前,是穆妍惊慌失措的脸。
杨枝缓慢地转动眼珠,脖颈僵硬得发疼。然后,她看见了任雨。
任雨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闭着眼,长而密的眼睫垂落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她看似在闭目休憩,可紧绷的肩线、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那始终没有彻底放松的下颌线条,都暴露了她根本毫无睡意。
从昏迷入院到现在,她应该就这样寸步不离地守了自己一夜。
杨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攥住,酸胀的暖意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喉间干涩得厉害,动了动唇,挤出一道微弱又轻柔的嗓音:“任雨。”
不过短短两个字,轻得像羽毛拂过,却让原本沉寂静坐的人瞬间有了反应。
任雨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
漆黑的眼眸瞬间亮起,褪去了方才沉沉的晦暗与纷乱,只剩下骤然涌上的紧张与小心翼翼。她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前倾,修长温热的手掌瞬间覆了上来,精准又用力地握住了杨枝露在被子外的手。
掌心滚烫的温度紧紧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力道温柔却坚定,像是生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紧锁了一整晚的眉头,在听见这声呼唤的刹那,一点点、缓缓地舒展开来,积压了整夜的焦灼、惶恐与无力,尽数烟消云散。
“我没事了。”杨枝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担忧,唇角轻轻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软软的,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
她刻意抬了抬被握住的手,轻轻晃了晃,像在安抚一颗高悬了整夜的心。
可任雨的心依旧揪得发紧,原本攒了一肚子责备的话——责备她拼命工作不爱惜身体,责备她事事硬扛从不诉苦,责备她永远把所有压力都自己扛。
可话到了嘴边,却卡在了喉咙里。
昨夜穆妍字字冰冷的嘲讽在耳边回荡。
穆妍说,杨枝年纪轻轻拼命透支身体,不过是为了钱。
说她背负着压力,背负着旁人不知道的重担,日日奔波、夜夜加班,活得比谁都辛苦。
那些尖锐的话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任雨心上,让她无从反驳。
她闭上嘴,将所有到了嘴边的责备尽数咽回肚子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哽咽的轻声埋怨:“还说没事,都胃出血了,杨枝,你到底要逞强到什么时候?”
任雨握着她手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翻涌着无尽的自责与愧疚。
杨枝的处境并不好过。
杨枝母亲服刑,从前负债累累,这些年她孤身一人咬牙打拼,一点点还清了家里所有的旧债,早已熬得遍体鳞伤。
任雨原本以为债务清零之后,杨枝终于可以卸下重担,好好生活,不用再日日奔波、夜夜操劳。
可她没有。
债务还清的日子里,杨枝依旧拼了命地赚钱,加班成了常态,永远比旁人更努力、更拼命,仿佛永远不知道疲惫。
从前她不敢深想,不敢探究这份过度努力背后的缘由。
可如今躺在病床上虚弱苍白的人,狠狠戳破了她自欺欺人的伪装。
任雨的心脏一阵密密麻麻的发疼。
她隐隐清楚,杨枝这么拼,一半是为了即将出狱的母亲,想要给母亲一个安稳无忧的往后余生。
而另一半,她不敢深想。
杨枝极有可能是为了她们遥遥无期、无人许诺的未来,是想攒够底气,攒够安稳,攒够一份可以光明正大相守的资本。
这么多年,从年少心动到破镜重圆,一直都是杨枝在往前冲,在默默坚守,在负重前行。
而她任雨,一直站在原地,被动地接受着她所有的温柔、偏爱与坚持,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没做到。
缠绕了数年的羁绊,她们之间隔着世俗、过往、亏欠与隔阂,明明心意相通,却迟迟没有一句正式的承诺,没有一个笃定的未来。
如今看来,是她太懦弱,太被动。
任雨垂着眼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温热的触感交织相融,心底已然做出了坚定的决定。
她不能再让杨枝一个人扛着所有了。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杨枝轻轻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道:“我经理昨天什么时候走的?”
昏迷前是穆妍救了她,连夜送她来医院,帮她办理所有手续,忙前忙后操劳了一整晚。于情于理,她都该好好道谢。
“我过来她就走了。”任雨压下心底的情绪,声音温和了许多。
杨枝闻言,小声呢喃:“还没来得及谢谢她。”
“等你好了,”任雨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轻轻摩挲,“我们一块去谢她。”
杨枝睫毛颤了颤。
“我们?”她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又像在细细咀嚼其中的意味。然后,她唇角很慢、很慢地勾起来,那是一个很浅的弧度,却让苍白的脸瞬间有了光彩。
“对。”任雨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不是“我”,不是“你”,是“我们”。像某种宣誓,又像某种确认,像家人,像归宿,像她贪恋了整整青春的温柔。
杨枝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她笑了,很轻地“嗯”了一声。
“好。”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主治医生带着护士走进来查房。
任雨下意识松开手,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腾出检查的空间。她身后椅背上挂着的那件黑色修身西装外套,是杨枝上班穿的工装,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轻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她弯腰顺势捡起,指尖拂过平整的衣料,正准备抬手挂回原处,外套口袋微微敞开,一包细支的女士香烟猝不及防从口袋里滑落,掉在地上。
白色的烟盒,小巧精致,静静躺在地面,格外刺眼。
任雨动作僵住,盯着那包烟看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捡起来,连同外套一起,随手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医生检查完,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带着护士离开了。病房里重新恢复安静。
任雨万万没想到,杨枝会抽烟。
在她印象里,杨枝向来干净自律,从不沾染这些陋习。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温柔:“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杨枝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她抬眼望着任雨,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辩解,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语气慵懒又无奈:“忘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工作太累,压力太大,熬不住的时候就抽一支解解乏,抽得不多,不上瘾。”
成年人的世界满是身不由己,无数个熬夜加班,思念泛滥成灾、独自撑不住的深夜,只有一支烟能短暂消解疲惫,安抚紧绷的神经。
寥寥无几的慰藉,仅此而已。
任雨听完,她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转身几步走到病房垃圾桶前,毫不犹豫地丢了进去。
烟盒落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以后不许抽了。”
杨枝瞥了一眼垃圾桶,又将目光移回任雨脸上,挑了挑眉:“我没有瘾,随时可以戒。”
顿了顿,她眼底浮起一点戏谑:“你呢?”
任雨噎了一下。
是了,她没立场说杨枝。她自己从高中就开始抽烟,虽然抽得不多,但确实没断过。以前是少年心性,觉得抽烟很酷,后来成了习惯,心事无处可说的时候,就点一支,看着烟雾升腾,好像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也能跟着消散。
“我也没有瘾。”任雨说,语气硬邦邦的,“我也戒。”
杨枝看着她认真郑重的模样,心底暖意泛滥,唇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她轻轻抬手,勾住任雨的脖颈,微微用力,将人拉近。两人距离瞬间被拉近,呼吸紧紧纠缠。
四目相对,眼底皆是彼此的身影,温柔缱绻,无需多言。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相视一笑的瞬间,过往所有的压抑、疲惫与隔阂,都悄然消融在温柔的晨光里。
短短几日的住院时光,平静又温柔。
有任雨寸步不离的陪伴与照料,枯燥的养病日子也变得格外安稳治愈。
出院那天,天气晴好,微风和煦。
任雨没有回棋牌室,而是顺势回了杨枝的公寓。
接下来的日子,任雨彻底包揽了她的衣食起居。
从前连自己三餐都懒得打理的人,如今认认真真对着菜谱钻研养胃食谱,荤素搭配,清淡营养,变着花样给杨枝做一日三餐。
清晨早起熬软糯养胃的小米粥、南瓜粥,中午精心烹制清蒸肉类、清炒时蔬,晚餐清淡易消化,每一份饭菜都拿捏着恰到好处的温度与口感。
杨枝恢复上班后,任雨更是每日准时做好午饭,开车送到她公司楼下。
写字楼里来来往往的同事,总能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熟悉的车,车窗摇下,坐着眉眼温柔、美艳张扬的女人,耐心等待着杨枝下楼。
人人都羡慕杨枝,有一个温柔体贴、事事周到的好姐姐。
茶水间里时常能听见同事的闲谈。
“杨枝你姐姐也太好了吧,天天给你送饭,也太宠你了!”
“你们姐妹俩长得一点都不像,是远房表姐吗?气质差好多哦。”
每每听见这样的话,杨枝总是笑着应声默认。
她不解释,不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