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城的春天总带着一股黏腻的潮气,巷口的梧桐树抽了新枝,嫩绿的叶子被风一吹,轻轻扫窗沿。
任雨的棋牌室里,多了两个常住的小住户。
橘猫叫甘甘,白猫叫露露,合起来就是杨枝甘露,两只都是软乎乎的小母猫,被杨枝养得皮毛油亮,性子却天差地别。橘猫胆大黏人,总爱往人怀里钻,白猫清冷傲娇,只肯挨着衣角睡觉。
这两只小家伙在任雨的棋牌室安了家后,意外成了连接任雨和杨枝的最稳固纽带。
杨枝有时工作忙,要加班到深夜,偶尔还被派去出差,少则一两天,多则一个星期。但凡她抽不开身,第一个想到的人永远是任雨。而任雨也从来没有拒绝过,哪怕棋牌室的生意再忙,她也会抽出时间,上门喂猫、铲屎、换干净的水,把两只小家伙照顾得妥妥帖帖。
碰上杨枝出差时间太长,任雨干脆就把甘甘露露一起带回棋牌室。收银台的角落被她收拾得软软乎乎,铺了厚厚的羊绒垫,还给两只猫脖子上都套了小巧的金项圈,铃铛一动就发出清脆的声响。往柜台后面一蹲,活脱脱两只威风凛凛的招财猫。
棋牌室的年轻常客们都爱死了这两只小家伙,没事就来摸两把,顺带买包烟或者饮料。常常打趣:“老板,你这哪是养猫啊,这是请了两尊财神爷回来。”
日子就在这种看似疏离实则紧密的往来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郑重其事的承诺,甚至连一句“我们在一起吧”都没有开口说过。可她们却默契地,做完了所有恋人之间才会做的事。
甚至在某些时刻,比七年前还要亲密无间。只是谁都没有张口说出那句“我们在一起吧”,连“喜欢”、“爱”这样直白的字眼都极少提及。
似乎也不需要说。
她们从前,就是这样的。
年少时的心动来得猝不及防,在破旧的麻将馆,在闷热的夏天傍晚,在一个眼神交汇、指尖触碰的瞬间,就稀里糊涂地交付了真心,连一句正式的、浪漫的表白都没有,就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分开多年,兜兜转转,杨枝重新回到了这座小城,回到了她身边。她们依旧没有说破那层窗户纸,可任雨比谁都清楚,她们爱着彼此,这份爱,穿过了分离的岁月,熬过了刻骨的思念,从来都没有变过。
只是这份安稳的甜蜜里,总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忐忑,像一根细刺,扎在任雨心底最软的地方,时不时轻轻刺痛一下。
这天下午,棋牌室的客人不多,玲姐风尘仆仆地从外面推门进来。
她身上还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风衣上沾了点外面的尘土,头发比之前长了不少,往日里精明干练的眉眼,此刻却掩不住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任雨见状,直接抬手关了一楼的音乐,引着她上了二楼。关上门,隔绝了楼下所有的喧嚣。
她给玲姐倒了一杯温水,又递过去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靠在阳台的椅子上,静静看着眼前的女人。
玲姐这些年,是真的拼。
从早年一家小小的KTV起家,跌跌撞撞闯过无数风浪,倒闭过店面,赔过不少钱,却从来没有认输过。如今算下来,她手里稳稳当当营业的店面,遍布昌城和其它市,大部分都在稳定盈利,是旁人眼里实打实的女强人,腰缠万贯,风光无限。
小曼私底下还偷偷跟任雨八卦:“你说玲姐这么有钱,长得又好看,怎么不找个对象啊?不结婚不生孩子,这辈子挣这么多钱,将来留给谁啊?”
当时任雨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冷声说了句“多管闲事”,便打断了她的闲话。
话虽如此,其实任雨也想不通。
但她好奇的不是玲姐的钱留给谁,而是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命?四处奔波,连轴转地谈生意、开新店,把自己逼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好好享受生活,安稳度日,不好吗?
玲姐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声音沙哑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人这一辈子,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不然闲下来,时间太难熬了,漫长得像永远都过不完。”
任雨握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灯光落在玲姐的脸上,她明明才三十多岁的年纪,眼底却布满了沧桑和疲惫,还有一层化不开的、淡淡的忧伤。那些藏在笑容底下的心事,像昌城连绵的阴雨,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下不完,也散不去。
前一秒还在笑着和任雨说新店的规划,下一秒笑意褪去,眼底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任雨心里清楚,玲姐是病了。
这些日子,她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脸颊都陷了下去,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任雨不止一次想劝她,停下来吧,歇一歇,别再拼了,钱永远挣不完,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可她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看起来温柔随和的女人,骨子里比谁都倔强,比谁都固执。她心里的空寂和痛苦,只有靠不停歇的忙碌才能掩盖,一旦停下来,那些铺天盖地的悲伤,就会把她彻底吞噬。
玲姐看向任雨,眼神里带着过来人的通透:“任雨,”她的声音很轻,“别错过杨枝。千万不要。”
“不然你到最后就会明白,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意思,没有任何值得你留恋的东西。”
这句话,玲姐跟她说过很多次。
每一次说,眼神都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悲凉。
任雨心里一痛。外人眼里,玲姐是风光无限的女强人,呼风唤雨。可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不过是一具拼命填充金钱的空壳子罢了。内里早已腐烂,只剩一副坚硬的外壳在支撑。
“我走了,晚上还有个局。”玲姐掐灭烟头,站起身。
任雨也跟着站起身,看着她疲惫的侧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最简单的叮嘱:“多吃点饭,别总熬着。”
玲姐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脚步沉稳地下了楼,推开店门,消失在晚风里。
任雨站在窗边,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曾经以为,时间是这世上最万能的良药,能抚平所有伤口,能淡化所有遗憾,能让所有刻骨铭心的伤痛,都变成过眼云烟。
她以为,当年她亲手推开杨枝,亲手把那个人送上远去的火车,看着她彻底离开自己的世界之后,只要熬够了时间,只要撑过了那些撕心裂肺的日夜,她就能放下,就能释怀,就能重新开始。
可直到杨枝重新出现在她面前,重新走进她的生活,带着一身温柔,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爱意,义无反顾地奔向她的时候,任雨才彻彻底底地明白。
有些伤口,从来都没有愈合过。
它们只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强行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被她死死藏在心底最深处,藏在无人触碰的角落,假装一切安好,假装早已释怀。
可只要那个人一出现,只要轻轻一碰,那层痂就会瞬间碎裂,底下藏着的鲜血和疼痛,就会汹涌而出,淋漓不止。
任雨不知道这场重逢,到底意味着什么。不知道等待她们的,是重蹈覆辙,还是圆满余生。
她只知道,这一次,她绝对不能再逃了。
哪怕要面对的,是当年自己一手造成的伤害,是那些无法弥补、无法挽回的过错,是杨枝心底可能藏着的委屈、怨恨,是那段她不敢回首的、满是遗憾的过去。
她也必须紧紧抓住眼前的人。
因为她终于清醒地意识到,当年那列载着杨枝远去的火车开走的时候,带走的不仅仅是她年少时唯一的爱人,还有她自己灵魂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那一部分,被她弄丢了很多年。
这世上,只有杨枝一个人,能把它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