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藏在世俗身份下的偏爱,是属于她和任雨两个人的秘密,私密又滚烫,无需外人知晓。
每次听见同事一句轻飘飘的“你姐姐来了”,杨枝的心底就会涌上抑制不住的雀跃与欢喜。
不管手头的工作多忙碌,她都会立刻放下,快步踩着楼梯飞奔下楼。
阳光洒在她轻快的脚步上,满心满眼,都是奔赴一人的欢喜。
车里永远温度适宜,干净清爽。
任雨会提前打开空调,将温热的饭菜摆好,安静等着她来。
看着杨枝坐在副驾驶,小口小口认真吃着自己做的饭菜,看着她眼底满足的细碎光亮,日渐恢复的气色与红润脸颊,任雨的心底就会被满满的爱意充斥。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杨枝吃完最后一口饭,抽出纸巾,轻轻擦拭干净唇角,车厢里安静温柔,暖风缓缓流淌。
她忽然侧过头,看向身侧正在收拾餐盒的任雨,轻轻开口,喊她的名字:“任雨。”
“嗯?”任雨手上动作未停,轻声应着,目光温柔落在她身上。
杨枝看着她温柔的眉眼,一字一句,清晰开口:“你不能再住在我这里了。”
唰的一下。
任雨收拾餐具的手指骤然一顿,动作瞬间僵在原地。
心底骤然一紧,莫名的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她抬眼,怔怔看向身旁的人,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与无措。
难道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不等她胡思乱想,杨枝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轻轻抚平她所有的慌乱:“我妈妈,要出狱了。”
温软的语气瞬间吹散了任雨心头所有的忐忑与不安。
是啊。
她差点忘了。
毕慧英的刑期将满,马上要出狱了。
任雨紧绷的心弦松开,眼底涌上释然的笑意,她看着杨枝,傻傻地点头:“哦对,我记着日子呢,刚好到时间了。”
杨枝静静看着她,将她眼底所有的情绪尽收眼底。
她没有戳破方才她瞬间的慌乱与紧张,只是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杨枝微微倾身,抬起双手,掌心温柔地贴住任雨的脸颊,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细腻温热的肌肤,眉眼弯弯,温柔缱绻。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接她?”
任雨瞳孔微亮,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小心翼翼:“我可以去吗?”
她是任巧的妹妹,身上背着当年的亏欠,她一直以为,自己或许是毕慧英心里不愿多见的人。
“怎么不可以?”杨枝轻笑。
任雨看着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出自己的影子。然后她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好。”
杨枝笑了,凑过来,在她唇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乖啊。”
那个吻很短暂,一触即分。可任雨却觉得,唇上那点温热一直蔓延到心里,烫得她整颗心都在发抖。
毕慧英出狱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天空是那种澄澈的蓝,几缕云丝懒洋洋地飘着。监狱大门外很空旷,只有零星几辆车停着,等着接人。
杨枝和任雨并肩站在路边,安静等候。
两人挨得很近,手臂轻轻相贴,无声的陪伴胜过千言万语。
不多时,厚重的铁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道略显局促、生疏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是毕慧英。
几年的牢狱生活,磨去了她所有的锐气与棱角。她头发剪得极短,身上穿着杨枝提前送去的干净新衣,整个人消瘦了许多,眉眼间带着浓重的疲惫与拘谨。
时隔数年重回俗世,她神情无措,手脚都透着僵硬与不适应,像个误入新世界的陌生人。
很少有人知道,她其实原本还有几年刑期。
这些年,是杨枝孤身一人,咬牙拼命赚钱,主动偿还了当年所有的遗留债务,积极配合改造善后,一次次申请减刑,才换来了母亲提前出狱,早日重获自由。
数年青春,数年煎熬,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风雨,只为等母亲平安归家。
毕慧英走出大门,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不远处的杨枝身上。
看着亭亭玉立、利落沉稳的女儿,看着她褪去年少青涩、愈发成熟坚韧的模样,她眼底湿热,快步上前,一把将杨枝紧紧抱进怀里。
母女二人相拥许久,积攒了数年的思念、委屈与心酸,尽数融化在这个拥抱里。
良久,毕慧英才缓缓松开手,抬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湿意,目光无意间扫过一旁静静伫立的任雨。
“任雨?”她有些不确定地问。
任雨赶紧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喊:“阿姨,是我。”
多年未见,岁月更迭,人事变迁,可毕慧英依旧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姑娘。
“真好,”毕慧英看着她,眼底满是欣慰,轻轻点头,“都长这么高,这么大了。”
任雨弯唇浅笑,温顺应下。
简单几句寒暄,消解了数年未见的生疏。
返程回昌城的路途,由任雨全程开车。
毕慧英刚出狱,身份证件还没办妥,坐飞机高铁都不方便。杨枝也考虑到母亲需要时间适应外面的世界,就决定自驾回去。十几个小时的路程,她和任雨可以换着开,也能让母亲慢慢调整。
回到昌城市区,已经是次日晚上。
杨枝的公寓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毕慧英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看着锃亮的地板和干净的沙发,不敢进去。
杨枝扶着母亲在沙发上坐下,轻声安抚:“妈,你先在这里将就住一段时间,我再攒攒钱,换个大点的房子,带院子的那种,我都看好了,你住着肯定舒服。”
毕慧英看着女儿眼底的疲惫与坚韧,又心疼又欣慰。
这些年,苦了孩子。
她轻轻拍着杨枝的手,温声道:“不用太大,简简单单的,够住就好。一家人安稳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话音落下,她目光再次落在一旁忙碌的任雨身上。
任雨正低着头,认真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快速滑动,仔细挑选着口碑靠谱、口味清淡的餐厅,打算点晚餐。
她态度认真,心思细腻,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周全妥帖。
毕慧英看在眼里,眼底笑意更深,顺势改口:“大点也好,都听你们的。”
任雨听见声音,抬起头,眉眼温柔,礼貌又体贴地询问:“阿姨,您晚上想吃点什么?刚回来别折腾了,我们先点外卖简单对付一顿,明天我再给您好好做饭。”
“我什么都吃,不挑嘴。”毕慧英温和应声。
杨枝转身倒了一杯温热的开水,递到母亲手里,让她暖手歇息,轻声叮嘱她好好休息。
任雨重新低下头,认真筛选着菜品,一遍遍对比评价,仔细挑选清淡养胃、老少皆宜的菜式,时不时抬头询问毕慧英的口味偏好,细致入微,面面俱到。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的心底有多紧张忐忑。
指尖微微泛紧,心绪纷乱翻涌。
她是任巧的妹妹。
当年任巧犯下的错,害得杨枝生活拮据,蜗居在麻将馆的二楼,跟着一起吃苦,是她们姐妹俩亏欠杨枝,这是一笔永远抹不去的旧账。
她不确定杨枝是否和毕慧英说过当年任巧偷拿钱的事情,也不确定毕慧英心里是否介意、是否怨她、是否抵触她的存在。
她和杨枝相守多年的隐秘感情,更是横亘在过往恩怨之上,尴尬又忐忑。
她无数次在心底酝酿措辞,一遍遍做着心理建设。
等晚餐点完,她就郑重地跟毕慧英道歉,替姐姐,弥补当年的亏欠。
她深吸一口气,攒足了所有勇气,正要抬头开口。
却听见身侧的毕慧英,看着并肩而立的她们,语气温和又感慨,轻轻开口:“你们两个啊,这么多年了,还一直在一起,真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温柔又笃定。
任雨瞬间怔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错愕,怔怔看着笑容温和的毕慧英,又转头看向身侧笑意浅浅的杨枝,心头轰然一震。
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
她原本以为的隔阂、亏欠、尴尬与不接纳,全都不复存在。
原来阿姨什么都知道。
原来她一直都默许,一直都知晓。
原来这么多年,她们的坚守,从来都不是无人知晓的独角戏。
杨枝看着她呆滞茫然的模样,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顺势挨着她身边坐下,肩膀轻轻靠着她的肩膀,带着几分软糯的撒娇语气,轻轻打破这份怔忪:“好啦,别发呆了,快点点餐吧,我都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