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去往学校的路上,芹菜像只聒噪的麻雀,围着任雨一通数落。
“我说你也太小心眼了吧。”芹菜咬着包子,视线扫过任雨沉得像墨的脸,“这么大个人了,跟个小妹妹置什么气?”
任雨从昨晚到现在,胸口就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闷又透不过气。她冷着一张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没好气道:“小?也就小我三岁而已。”
“小一岁也是妹妹啊,你得让着。”芹菜凑近她,挤眉弄眼,“再说,你不是挺喜欢她的吗?”
这句话像拔了任雨的毛,音量陡然拔高:“我喜欢她?你眼睛什么时候出的毛病,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呢。”
“行行行,你不喜欢。”芹菜撇撇嘴,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补刀,“那是谁天天省着零花钱,连自己爱吃的辣条都舍不得买,全留着给她买炸串?浑身上下就嘴最硬。
任雨的耳根瞬间红了,又气又窘,梗着脖子辩解,声音却弱了半截:“我那是看她没妈了,可怜。”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后悔了。视线扫过路边来往的学生,突然反应过来这话有多伤人——杨枝和她一样,都是没妈的孩子。她能懂那种被人提起就心口发堵的滋味,刚才那番话,简直是往人伤口上撒盐。
“嘘——!”芹菜吓得一把捂住她的嘴,左右张望,压低声音警告,“你说话注意点!什么叫没妈了?人家那是接受改造去了!这话要是让杨枝听见,信不信她当场就能跟你拼命?”
年少的任雨,脾气混得像团没揉开的火药,大大咧咧,吃软不吃硬,遇上不顺心的事,嘴比脑子快,从来不肯低头服软。可此刻,她垂着眼,看着自己鞋尖蹭过的路面,心里那股嚣张的气焰,慢慢蔫了下去。
芹菜戳了戳她的胳膊,语气软了些:“昨天我看你想哄她开心,我兜里还有没吃完的巧克力,结果还没递出去你俩就闹僵了。其实你是该让让她的,她那性子,看着软,骨子里倔得很。”
“晚上还逃课等她一起不?”
“不了。”任雨想了想,眉头拧成死结,“我怕又跟她吵起来,话赶话的,谁也不让,你先替我跑几次吧,等关系缓和了我再来。”
“……”芹菜咂了咂嘴,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笑,懒得拆穿她,“行吧,为了革命友谊,我就豁出去挨顿打了。”
接下来的三天,芹菜顶着被爸妈混合双打的风险,雷打不动地逃课,守着杨枝一起放学,再把她护送回家。
杨枝和芹菜其实并不熟,那个关联人物——任雨不在,两个半生不熟的女孩走在路上,空气里都漂浮着尴尬的颗粒。大部分时间都是芹菜在搜肠刮肚找话题,而杨枝只是安静地听着。
“给,趁热吃。”芹菜又从兜里掏出一包零食,这次是烤肠。
杨枝接过,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塑料包装,心里泛起一丝涟漪,她有钱,可她舍不得多花一分钱,脑子里总绷着毕慧英的叮嘱,那几十万,是毕慧英顶着骂名,拿后半辈子的安稳换来的,她哪怕花一块钱买零食,都觉得是在糟蹋。
烤肠的热气氤氲在眼前,杨枝咬了一口,油脂沾在嘴角,烫得她龇了龇牙。她抬头看芹菜,声音轻轻的:“你总逃课,没关系吗?”
“切,老师才懒得管我。”芹菜满不在乎地甩了甩开学刚剪的短发,“高中部那几个大姐大,名单上我和任雨可是排前头的。”
杨枝略有耳闻,点了点头:“哦。”
两人一路走到麻将馆,杨枝把竹签精准地投进旁边的垃圾桶,说:“明天你别逃课了,我自己能一个人回去的。”
“咱们这夜里治安不好。”芹菜皱着眉,指了指不远处的大排档街,“那条街全是辍学的小混混,专找女生麻烦,吹口哨、拦路的事没少发生。好多家长都亲自接姑娘,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起初杨枝还不在意,因为她觉得是法治社会,混混再怎么狂妄,有警察治他们,可她还是太天真,杨枝见识到了芹菜口中的危险,她和几个同学结伴一起走,被几个染着黄毛的小混混堵在路中间,对方对着她们吹口哨,伸手要拉她们的胳膊。芹菜二话不说抄起地上的板砖,作势要砸,那几个小混混才骂骂咧咧地跑了。
芹菜拉着她跑了好远,直到看不见那些人影,才停下来喘气。杨枝看着她额角的汗,心里莫名觉得踏实——刚才在大街上狂奔,像电影里演的一样刺激,要是给芹菜绑个红色发带,像女版古惑仔。
想着想着,杨枝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芹菜瞅着她,心里美滋滋的,暗道自己比任雨讨小妹妹喜欢,也跟着笑了:“那明天我真不来了,让任雨来接你,我再逃课,我妈真要打断我的腿。”
杨枝点头说好,还叫她好好学习,少逃课。
“那你跟她说,叫她也不用逃课,我明天等她就好了,晚点回家没事。”
“也行。”芹菜挑眉,“那你原谅她了?”
杨枝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她就是嘴上不饶人,心里软得跟棉花似的,别跟她一般见识。”芹菜凑近劝道,“她昨天还跟我念叨,说是不是话说重了。”
快到麻将馆时,杨枝和芹菜告别。她站在原地,看着芹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那点别扭,像被春风吹软的雪,慢慢化了。
第二天早上,杨枝刚出麻将馆大门,就看见任雨等在外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她看见杨枝,直起身,把袋子递过去,没说话,眼神却有点紧张。
杨枝愣了一下,手指触碰到那温热的触感,心里一颤。她别别扭扭地接过,小声嘟囔:“以后别买了,我有钱,自己会买。”
任雨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黯淡下去,声音里带着自讨没趣的失落:“行,我自作多情。”
看着任雨在前头走得飞快,背影透着一股子委屈,杨枝在后头对着她的背影,小声骂了一句:“小气鬼。”
大概是后背长了眼睛,任雨似乎感应到了,突然一个猛回头。杨枝吓得一哆嗦,心虚地赶紧把脸扭向一边,假装看路边的小狗。
晚上下自习,任雨早早地等在教室门口。她扒着门框往楼下看,直到晚自习的铃声响完,楼下的人影渐渐稀疏,也没看见杨枝的身影。她回座位,戳了戳旁边收拾书包的芹菜:“你确定她昨晚说等我?”
“确定啊!”芹菜一脸肯定,“说不定她在小卖部逛呢,咱们去找找。”
两人快步跑到小卖部,柜台前空荡荡的,没有杨枝的影子。一个住校的女生看见她们,主动凑过来:“你们找杨枝啊?我刚看见她出校门了,在买炸串呢。”
“……”任雨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还说什么等我,居然骗人。”
从最后一节自习课开始,任雨就没心思听课,每隔五分钟就往窗外瞟一眼,心里满是想见到那个人的期待。结果全是假的。
白白浪费了她四十五分钟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