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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番外之过年篇[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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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传来柳玉迎的一声欢呼——“找到了找到了!韧哥你这藏得可真够深的!”

紧接着是瓶盖被撬开的声音,木塞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清脆得楼下都听得一清二楚。

柳韧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带着无奈:“你轻点,那瓶九二年的,被你晃散了香味我跟你没完。”

“我就闻闻,又不喝完!”柳玉迎的声音理直气壮得不像话,“你女儿好不容易带人回来过年,你不得表示表示?”

楼下的饭桌上,柳好握着那杯凉透了的茶,终于动了一下。

她把茶杯放下,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客厅里站着的黑嘉宁和柳殷。两个人还牵着手,十指相扣,黑嘉宁的拇指在柳殷的手背上慢慢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像是某种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语言。

柳好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声。

她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白心。孩子睡得很沉,毯子被蹬开了大半,露出一条穿着蜘蛛侠袜子的小腿,和另一只光溜溜的、白嫩嫩的脚丫。蜘蛛侠那只袜子上,红色和蓝色的条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和那只光脚放在一起,像是一张被撕成两半的照片,一半是喧哗的童年,一半是安静的现实。

柳好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把毯子重新给白心盖好。这一次她没有急着直起身,而是在沙发边上蹲了下来,看着白心的脸。

小孩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排还没长齐的牙齿,上唇有一层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的脸红扑扑的,暖气烤出来的那种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水蜜桃。

柳好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蹭了一下白心的脸颊。

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到白心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在梦里咂了一下嘴,像是在吃什么好吃的东西。

柳好站起来,转过身,走回餐桌边,坐下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透了的排骨,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排骨的酱汁已经凝住了,口感像果冻,咸味比热的时候重了很多,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柳韧和柳玉迎从楼上下来了。

柳玉迎走在前面,一手拎着一瓶茅台,另一只手拿着两个酒杯,酒杯的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他的脚步轻快,脸上带着一种故意做出来的、过于灿烂的笑容,像是在用这种笑容给楼下的气氛加热。

柳韧跟在他后面,步子慢一些,手插在毛衣口袋里,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表情。但他的目光在走下最后几级楼梯的时候,扫了一眼饭桌上的柳好,又扫了一眼柳殷和黑嘉宁牵在一起的手,最后落在白芷晴脸上。

白芷晴已经擦干了眼泪,但眼眶还是红的,睫毛膏晕开的痕迹没有完全擦干净,在眼尾留下一小片灰色的、像炭笔画过的痕迹。她感觉到柳韧的目光,朝他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有点像柳好的那种真——不带任何讨好和逢迎,就是一个晚辈对长辈的、干干净净的笑。

柳韧点了下头,从她身上移开目光,走到餐桌边,坐回自己的主位上。

柳玉迎把茅台放在桌上,两个酒杯并排摆在柳韧面前,然后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又蹭出一声吱呀。

“来来来,都满上,”柳玉迎一边拧瓶盖一边说,声音大得像是要把天花板掀了,“今天是大年夜,什么话都等喝了酒再说。”

酒液从瓶口倾泻而出,透明的、微微泛黄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打着旋,酒香一下子散开了,浓烈但不刺鼻,带着一种粮食发酵之后特有的、醇厚的甜味。

柳韧端起其中一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喝了一口。酒液在他口腔里停留了片刻,他才慢慢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酒。”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酒说。

柳玉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没有马上喝,而是看了一眼明玉澜。

明玉澜从始至终坐在那里,几乎没有动过。他的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汤,汤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膜,他没有喝,也没有推开的的意思,就那么放着。他的手放在桌沿下面,放在柳玉迎的膝盖旁边,一直没有收回去。

柳玉迎朝他举了一下杯,明玉澜垂了一下眼睛,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算是一个回应。

柳殷这时候开口了。

“舅舅,”她说,语气很平,像一个日常的称呼,“妈,酒都开了,不喝就浪费了。”

柳好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拒绝,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放了很久的茶,把凉茶倒了,拿起桌上那瓶茅台,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大约两指高的量。

这个动作不大,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柳玉迎的眼睛亮了一下。

柳好端起酒杯,没有跟任何人碰,自己抿了一口。白酒辣,她的眉头皱了一下,舌尖不自觉地伸出来舔了一下上唇,又缩回去。她不太能喝白酒,这一点柳玉迎知道,柳殷也知道,但今天她喝了,而且没有皱完眉头就把杯子放下,而是端在手里,又抿了第二口。

第二口比第一口小,但眉头没有再皱。

“妈,”柳殷说。

柳好抬起头看着她。

“你慢点喝,”柳殷说,“先吃点东西垫垫。”

柳好看着她,看着柳殷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柳韧的很像,不笑的时候看着有些冷,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堆出细密的纹路,像一把折扇被慢慢推开。现在柳殷没有笑,但她的眼睛是暖的,那种暖不是笑出来的,是从里面往外渗的,像一盏被点亮了的灯,光从灯罩的缝隙里漏出来,不多,但够亮。

柳好把目光移开,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嘴里嚼着。

辣椒炒肉已经完全凉了,猪油凝在肉片和辣椒之间,形成一层白色的、薄薄的油脂。柳好用筷子把那层油脂拨开,夹了一块肉,放在黑嘉宁碗里。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黑嘉宁看到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肉片上沾着一点点白色的猪油,像是一小块凝固的时间。她夹起来,放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谢谢阿姨。”她说。

柳好没有回答,又夹了一块肉,这次是放在柳殷碗里。

柳殷看着碗里那块肉,嘴角弯了一下,也没有说话。

白芷晴在对面看着这一幕,鼻头又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化开一小片温热的印记。

柳予怀坐在她旁边,手里那颗橘子终于被他剥开了。橘皮被剥成完整的一瓣一瓣,摊在桌面上,像一朵盛开的花。他把橘瓣上的白色橘络一根一根地撕掉,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撕完之后,他把橘子放在白芷晴面前的碟子里,一瓣一瓣地分开,摆成一个圆形。

白芷晴看着那个摆成圆形的橘子,眼泪终于又没忍住。

但她这一次笑了。

眼泪和笑容同时出现在她脸上,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没有人觉得滑稽。柳予怀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从桌面上伸过去,覆盖在白芷晴的手背上,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说——我在。

白芷晴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泪,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橘子很甜,甜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予怀,你的手真巧。”她说,声音有点哑,但语气是轻快的。

柳予怀没有回答,但他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又紧了一下。

楼上楼下突然安静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到了外面传来的鞭炮声。

零零碎碎,稀稀落落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另外一家人提前开始庆祝了,或者是什么地方有人在放那种小孩子玩的摔炮,啪,啪,啪,几声之后就没了,然后又是安静。

柳好放下酒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指向八点四十。

“春晚还没开始吧?”她问,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柳殷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二十分钟。”

柳好点了点头,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她收拾的动作很快,盘子叠在一起,筷子拢成一束,碗摞成一小摞,端起来就往厨房走。柳殷站起来要帮忙,被她一只手拦住了。

“你坐着,”柳好说,语气不容商量,“陪你……客人。”

她说“客人”这个词的时候,顿了一下。

那个顿挫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她的人根本不会察觉。但柳殷察觉了,黑嘉宁也察觉了。

柳殷重新坐下来,重新握住黑嘉宁的手。黑嘉宁的手比刚才暖了一些,指尖那层薄薄的茧在柳殷的掌心里蹭来蹭去,痒痒的,像一只安静的小动物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

柳好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着,碗和碗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水流冲刷瓷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柳韧端着那杯茅台,慢慢地喝着。他喝得很慢,一杯酒喝了快半个小时才下去一半。

柳玉迎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走到阳台边上,推开窗户,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湿冷的、往骨头里钻的寒意。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桠被风吹得晃了晃,树上那几个裂着口子的果子也跟着晃,在路灯的照射下像是在对谁点头。

“好好,”柳玉迎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来,对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我跟你说个事。”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

柳好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滴着水,围裙上又多了几块新的水渍。她的目光落在柳玉迎脸上,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等着他往下说。

柳玉迎走回餐桌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他看着柳好,表情比刚才认真了很多,眼神里那种混了点狡黠的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重的、更沉的东西。

“好好,”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但你听我说两句,行不行?”

柳好从厨房里走出来,在餐桌边坐下,面对着柳玉迎。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背脊挺着,像一根被拉紧了的弦。

柳玉迎看着她坐好了,才开口。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他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知道的,咱们两个是孤儿,我比你大那么多,长兄如父,我总觉得我做哥哥的,不能给你做一个坏榜样。”

柳好的嘴角动了一下。

“但后来我发现,这件事——我不是直的这件事——它不是我选的。它就是这样的,我从小就知道,只是不敢说,不敢承认,不敢面对。”柳玉迎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柳好说悄悄话,“我试过的。

我真的试过。

你给我介绍的那些姑娘,我都去见了,有一个甚至处了半年多。我以为我能撑过去,能像别人一样结婚生子,过正常的日子。”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但我撑不过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柳好的眼睛红了一下。她没有哭,但眼眶红了,眼白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一块白布被水洇湿了一角。

“所以我就和玉澜结婚了”柳玉迎说,声音恢复了一些,但还是比平时轻,“当时我只邀请了殷殷”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底下有很多东西——有遗憾,有不甘,但更多的是释然,是一种终于可以把这些话说出来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不叫你,不是因为不想叫,”他看着柳好,“是怕你来了,看到那个场面,会觉得丢人。”

柳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就是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鼻翼两侧流下去,流过嘴角,滴在膝盖上那件深紫色的棉袄上。棉袄的面料是防水的,眼泪滴上去没有洇开,凝成一颗一颗的小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小把散落的珠子。

柳玉迎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柳好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圆润整齐。柳好的手缩在他掌心里,显得小了很多,像一只被包裹住的小鸟。

“哥,”柳好说,声音哑了,带着哭腔,“你是我哥,你怎么会觉得我会觉得丢人呢?”

柳玉迎的眼睛也红了。

他没有哭,但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已经不是笑了,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我怕嘛,”他说,声音轻到几乎只有柳好一个人能听见,“我怕很多东西。怕你接受不了,怕别人说闲话传到你耳朵里不好听你难受,怕咱爸咱妈在底下知道了不高兴。我怕了半辈子了,好好。我不想怕了。”

柳好把他的手握紧了。

“不许怕了,”柳好说,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变得和平时一样了——那种武汉女人特有的、带着点霸道的、不容商量的语气,“从今天起,不许怕了。”

柳玉迎看着妹妹,看了大概两秒钟,终于笑出来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柳好松开他的手,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又抽了一下鼻子。她站起来,走到黑嘉宁面前。

黑嘉宁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柳好伸出手,拍了拍黑嘉宁的肩膀。

“你刚才说,你原生家庭不好,”柳好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音量,不急不慢的,“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样的家庭,从今天起,我家就是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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