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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番外之坦白篇[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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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的时候,柳好正在厨房里炒最后一盘菜。

辣椒下油锅的瞬间,滋啦一声,呛辣的香气从厨房的门缝里挤出来,在客厅里横冲直撞。

柳殷走过去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亮了,昏黄的光线下,柳玉迎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没系,就那么随意地搭在脖子上,两端的流苏一长一短地垂着。

他的头发比去年回来的时候白了一些,两鬓尤其明显,但精神头还是那么好,眼睛里带着那种柳殷从小就熟悉的、混了点狡黠的光。

明玉澜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也穿着深色的大衣,料子比柳玉迎那件还要好一个档次,剪裁利落,肩线笔挺,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从杂志里裁下来贴上的一样。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线条偏硬,但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把这股硬气化开了不少,看着不像四十多岁的人。

“到了到了到了,”柳玉迎一边换鞋一边嚷嚷,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殷殷,想舅舅没有?”

柳殷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弯了一下。“想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听起来就很敷衍。”柳玉迎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手臂上,侧身让明玉澜进来。

明玉澜进门的时候,目光在玄关扫了一圈,鞋柜上摆着的搪瓷茶杯,墙上一排颜色不一的挂钩,挂着一把旧伞和两件不知道是谁的外套,地上放着一双毛绒拖鞋,鞋面上是一只被压扁了的卡通兔子。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柳殷脸上,微微点了下头。

“明叔。”柳殷说。

“嗯,殷殷。”明玉澜的声音比柳玉迎低很多,也不急,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

柳好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几点油渍。她的目光先落在柳玉迎身上,嘴角的笑意还没展开,就看到他身后那个陌生男人,笑意顿了一下,但很快就重新铺开了。

“哥,来了啊,”柳好说,声音不大不小,“这是你朋友?”

柳玉迎还没来得及回答,黑嘉宁从客厅里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玄关边上。

她看着明玉澜。

明玉澜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黑嘉宁垂下眼睛,又抬起来,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舅舅。”

柳好的手顿住了,锅铲悬在半空中,一滴油从铲边滑下来,滴在厨房的瓷砖地上。

柳玉迎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眉毛往上挑了挑,目光在黑嘉宁和明玉澜之间来回弹了一个回合。

明玉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他的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微微张开,像是想做什么动作,又收回去,重新插回口袋里。

“嗯,”他说,“小宁。”

柳好从厨房里走出来了,锅铲还握在手里,围裙上那块油渍在灯光下反着光。她走到黑嘉宁旁边,看看她,又看看明玉澜,目光里带着一种武汉女人特有的、不遮不拦的探究。

“认识啊?”柳好问,语气像是闲聊,但眼睛里的光不是闲聊的那种光。

黑嘉宁点了点头。“对,他是我舅舅。”

柳好看了明玉澜一眼,又转回来看着黑嘉宁。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把黑嘉宁打量了一遍,不是那种不礼貌的打量,而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带着某种估量意味的打量。

“你叫黑嘉宁对吧。”柳好说,这次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对。”

柳好把锅铲换到左手,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看着黑嘉宁。她问话的方式很直接,没有什么铺垫,也没有什么过渡,就是想到什么问什么。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客厅里安静了那么一秒。柳殷站在玄关边上,身体微微往黑嘉宁的方向偏了半度,像是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白芷晴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还没喝完的热茶,目光从柳好脸上移到黑嘉宁脸上,又从黑嘉宁脸上移回柳好脸上。

柳予怀靠在餐桌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没剥也没吃,就那么握在手心里,拇指在橘皮上一下一下地按着。

黑嘉宁沉默了一拍。

那一拍不长,但在那种安静的、所有人都等着她回答的氛围里,那一拍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柳殷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嗯……无业游民。”黑嘉宁说。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眼神没有闪躲,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但柳殷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握了一下,拇指的指甲掐在食指的侧面,掐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上的人吧。

柳好“哦”了一声,尾音拖了一点,像是在消化这四个字的含义。她没有追问,但她的目光从黑嘉宁身上移开了,移到了明玉澜身上。

明玉澜站在那里,大衣还没脱,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着,姿态很放松,但那种放松是刻意做出来的,底下藏着一种很深的、被教养和克制包裹起来的警觉。他身上那股子老板的味道太重了,像一件熨得太挺的衬衫,每一个折痕都在告诉别人——我不是普通人。

“那,这位,”柳好看着明玉澜,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你是做什么的?”

明玉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就是一个很淡的、礼貌性的弧度。“我叫明玉澜。”

柳好点了点头,等着下一句。

“我做生意的,”明玉澜说,语速不快不慢,“在澳门那边。”

柳好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句,问得很自然,像是随口聊天,但那个问题本身一点也不随意:“澳门那边不全是赌场吗?你在那边做什么生意啊?”

柳玉迎刚拿起鞋柜上那杯不知道谁倒的水喝了一口,听到这句话,呛了一下。“咳——”

那口水呛得不算厉害,但柳玉迎的反应挺大,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手背挡着嘴,咳了两声,脸都咳红了。明玉澜站在他旁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手掌落在柳玉迎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柳好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落在明玉澜拍柳玉迎背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柳玉迎咳完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瞪了明玉澜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责怪,倒是有一点——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小孩闯了祸被抓包之后那种“你来搞定”的眼神。

明玉澜面不改色,手掌从容玉迎背上收回来,看着柳好,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我做股市的。”

柳玉迎看了明玉澜一眼。

那一眼里有内容——明玉澜撒谎脸不红心不跳,这本事他见了八年了,每次看都觉得不可思议。

柳好点了点头,像是信了,又像是懒得再问。“这样啊。那先进来坐吧,饭好了,正好赶上。”

饭桌重新摆开了。

柳好把新炒的辣椒炒肉放在桌子中间,又去厨房端了一碗紫菜蛋花汤出来,汤碗的边缘还在冒热气。她数了数人头,又多拿了两双筷子,摆在明玉澜和柳玉迎面前。

白心还在沙发上睡着,毯子被他重新蹬开了,这次露出来的不是脚,是半边肩膀。柳好走过去把毯子拉上来,又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白心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谁都听不清的话,又沉沉睡过去了。

所有人落座。

柳韧还是坐在主位上,面前那杯白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续上了,酒液微微泛着光。他看着柳玉迎和明玉澜坐下来,目光在明玉澜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点了下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柳玉迎坐在柳韧右手边,明玉澜坐在他旁边。柳殷坐在柳好和黑嘉宁中间,白芷晴和柳予怀坐在对面。

筷子动起来了。

柳好还是那个习惯,不停地给人夹菜。她给黑嘉宁碗里又添了一块排骨,给柳殷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又给白芷晴盛了一碗汤,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柳玉迎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他看了一眼柳好,又看了一眼柳韧。

“好好,”他说,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韧哥。”

柳好的筷子顿了一下。

这个称呼——柳玉迎叫了柳好几十年的“好好”,她早就习惯了。但今天这个“好好”叫得和平时不一样,声音轻了,尾音也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怎么了?”柳好问,筷子继续在盘子里游走,但她没夹菜,只是在盘子里拨了两下,又放下了。

柳玉迎放下酒杯,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圆润整齐,一看就是没怎么干过粗活的手。

“我已经和玉澜结婚了。”柳玉迎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这八个字他已经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练到每一个音节都妥帖了,才在今天、在这个饭桌上说出来。

筷子的声音停了。

勺子的声音也停了。

柳好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夹着的一颗花生米从筷尖滑落,掉在桌面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停在桌布的褶皱里。

“什么?”柳好说。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但也不是很高,大概高了半个调。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沙发上睡着的白心,声音又压下去了,变成一种被强行收拢的低音。

“什么时候的事?”她看着柳玉迎,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那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光,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是震惊还是什么的光。

“你怎么不告诉我?”

柳玉迎看着妹妹。他的表情很平和,平和到有些不真实。嘴角甚至有一点笑意,但那笑意不是高兴,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很深的、埋了很久的、终于可以把土翻开来的释然。

“这不告诉你了吗?”柳玉迎说,“怕你不接受。我们已经结婚八年了。”

八年。

这两个字落在饭桌上,像两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柳好转向柳韧。

柳韧正在喝汤,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把勺子放回碗里,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样子。

“这……”柳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近乎于迷茫的东西,她看着柳韧,像是在等他给出一个答案、一个判断、一个方向。

柳韧把纸巾放下,端起面前的白酒,喝了一口。

“玉迎是大人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根钉进木头里的钉子,“他的婚姻应该自己做主。”

柳好愣住了。

她看着柳韧,看了大概两秒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她把目光从柳韧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柳玉迎脸上。

“那你怎么不叫我啊?”柳好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震惊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东西——是委屈。

不是小孩子那种委屈,是一个姐姐被亲哥哥瞒了八年、错过了亲哥哥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的那种委屈。

柳玉迎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睛,看着面前那碗汤。汤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勺子把那层膜拨开,搅了两下,又放下勺子。

“怕你不接受,”他说,“叫了也不肯来。”

他停了一下。

“也一直没跟你坦白——我不是直的,我是同性恋。”

饭桌上安静了。

柳好什么都没说。

她坐在那里,右手还握着筷子,但筷子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碗已经凉了的汤上,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那碗汤——她的眼睛在看别的东西,在看一些不在这个饭桌上的、过去的东西。

她在想什么呢?

也许在想很多年前,柳玉迎还年轻的时候,家里催他结婚,他总是笑着说“不急不急”。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眼光高、挑剔,她这个做妹妹的也没多想,还帮他介绍过几个姑娘,他每次都很配合地去见了,回来之后说“不合适”,语气轻松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也许在想那些被他敷衍过去的春节、那些被他用“工作忙”搪塞过去的家庭聚会、那些她问“哥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的时候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她当时没有读懂的东西。

也许在想,这八年。

她哥哥结婚八年了,她不知道。她没有参加过他的婚礼,没有送过祝福,甚至不知道他身边有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明玉澜,是现在坐在她家饭桌上、穿着深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不紧不慢的这个男人。

她应该生气吗?应该难过吗?应该高兴吗?应该祝福吗?

她不知道。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很快,快到她抓不住任何一个完整的念头。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就是那种空白的、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浮现的表情。

没有人说话。

柳韧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酒杯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柳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碗,碗里的饭已经凉了,她用筷子把饭拨开一个口子,看到碗底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

黑嘉宁坐在柳殷旁边,她的目光在柳好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桌布上那个被花生米砸出来的小褶皱上。

白芷晴看了一眼柳予怀。柳予怀手里还握着那个橘子,拇指终于停止了按压橘皮的动作,橘子皮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指甲印。

明玉澜坐在柳玉迎旁边,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桌沿下面,放在柳玉迎的膝盖旁边,没有碰上去,但那个距离很近,近到柳玉迎只要动一下膝盖就能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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