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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番外之回娘家篇[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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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韧从客厅的方向走过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开襟毛衣,里面的衬衫领子翻在外面,有些皱。他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茶渍把花瓣染成了深褐色。他看到黑嘉宁抱着孩子进来,目光在那个孩子身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柳殷脸上。

“你妈说你们晚上才到,我去热菜。”他的声音不大,带着那种老武汉的腔调,尾音往下坠。

“爸,”柳殷喊了他一声。

柳韧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

“这是黑嘉宁。”柳殷说。

柳韧看着黑嘉宁。他看了大概有两秒钟,那两秒钟里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样子。

然后他点了下头。“嗯,知道。你电话里说过。”他把搪瓷茶杯放在鞋柜上,朝黑嘉宁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不知道是干什么磨出来的。

黑嘉宁抱着白心,腾不出手来。

柳殷赶紧说:“她抱着孩子,不方便。”

柳韧把手收回去,点了点头,也没有觉得尴尬,就那么自然地收回去了,好像刚才伸手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有没有回应都不重要。

“那先进屋坐,”柳韧说,“我去热菜。”他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了,拖鞋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柳好已经走到前面去了,把客厅的灯全部打开。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组老式的布艺沙发靠墙摆着,沙发上铺着一条钩针编织的白色盖巾,边缘有些发黄,但洗得很干净。沙发对面是一台老款的液晶电视,电视柜是深棕色的实木,上面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柳殷和柳予怀小时候的合照,柳殷大概七八岁,柳予怀三四岁,两个人站在一棵石榴树前面,柳殷搂着弟弟的肩膀,弟弟搂着一只脏兮兮的毛绒兔子。

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装着砂糖橘、桂圆和瓜子。果盘旁边放着一把剪刀,就是柳好早上在院子里拿的那把,剪刀旁边是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封面已经卷了边。茶几下面铺着一块暗红色的地毯,花纹是那种很传统的大团花,边角有些磨损,露出底下的棉线。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柳韧写的——或者说,是柳韧年轻时候写的。“家和万事兴”五个字,行书,笔锋算不上多老辣,但骨架端正,每一笔都老老实实的,不飘不浮。字框的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大概很久没有擦过了。

客厅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把藤椅,藤椅上铺着一块深蓝色的坐垫,坐垫中间凹下去一块,看得出是被人长年累月坐出来的形状。

藤椅旁边是一个小茶几,上面放着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干干净净的,倒是旁边摞着几本书——《本草纲目》的上册,《武汉地方志》第三卷,还有一本不知道哪一年的老黄历,封面上的“福”字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黑嘉宁抱着白心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幅字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那把藤椅上,最后落在那个相框上。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已经睡熟的孩子,又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张照片里被姐姐搂着的、抱着脏兔子的小男孩,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把孩子放沙发上吧,”柳好从里屋抱出一条毯子,“盖个毯子,别着凉了。”

黑嘉宁把白心轻轻地放在沙发上,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柳好把毯子展开,盖在白心身上,又掖了掖被角,手指碰到孩子的脸颊时顿了一下,大概是觉得手感不对,又摸了摸,确定是肉和骨头,才把手收回去。

白芷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小腹,目光在柳好和白心之间来回移了几次。

柳予怀拎着行李袋最后一个进门,把袋子放在玄关的角落里,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刚好和柳好对上。

“妈。”他说。

柳好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在他脸颊上停了一瞬,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瘦了。”柳好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柳予怀没有说话。

柳好的手从他的脸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去洗把脸,饭马上好。”她说完就转身往厨房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背影在厨房门口顿了一下,像是在那儿停了一拍,然后消失在门后面。

柳予怀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消失的方向,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去了卫生间。

白芷晴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沙发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抬起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耳朵上一颗小小的珍珠耳钉。那颗珍珠不大,光泽却很润,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

“殷殷,”她叫了一声。

柳殷正在阳台边上站着,隔着窗户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石榴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有摘的果子,裂着口子,在路灯的照射下像几颗挂在树上的小灯笼。她听到白芷晴叫她,转过身来。

“嗯?”

白芷晴仰着脸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没事,就想叫你一声。”

柳殷看着她,没有追问。

黑嘉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柳殷旁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石榴树。两个人在阳台边上一左一右地站着,肩膀之间隔了大概十厘米的距离。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用手指可以在上面写字的那种厚度。

黑嘉宁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又画了一个圈。

两个圈套在一起,像一个歪歪扭扭的“8”字,也像一副不太规整的眼镜。

柳殷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黑嘉宁没有看她,还在看玻璃上那两个圈,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柳好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柳韧说什么,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语气是那种老夫老妻之间才会有的、不需要说完整句子也能互相理解的默契。

油烟的香味从厨房的门缝里钻出来,是蒜蓉和热油混合的味道,暖烘烘的,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客厅里弥漫开来,把外面那个湿冷的冬天暂时挡在了窗户外面。

“叔叔阿姨,怎么……”黑嘉宁说。

“没事的”柳殷说,“有我在,”

黑嘉宁点了点头。

厨房的门推开了一条缝,柳韧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拿着一双长筷子,筷子上还滴着油。

“殷殷,”他说,“你妈问你,排骨是要红烧还是糖醋?”

柳殷和黑嘉宁同时转过头去看他。

柳韧被两双眼睛同时盯着,愣了一下,筷子上的油滴在地板上,啪嗒一声。

“怎么了?”他问,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烧错了?”

“没有,”柳殷说,“随便,都行。”

柳韧点了点头,又把脑袋缩回去了,厨房的门重新合上,但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油烟和热气从缝里挤出来,白茫茫的一片,在灯光下翻腾了几下,散了。

黑嘉宁把那两个交叠的圈用手指抹掉了,玻璃上留下几道湿漉漉的指痕。她把手指缩回大衣袖子里,两只手拢在一起,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看着那些裂着口子的果子,看着果子里面那些晶亮亮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籽。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爬过那棵树?”她忽然问。

柳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黑嘉宁说。

柳殷的目光落在那棵树上,嘴角的笑容慢慢淡了,变成一种更安静的、更柔软的表情。“爬过,”她说,“但予怀爬得比我多。他小时候特别皮,什么都敢爬,树上,墙上,屋顶上,没有他不敢上的。但他每次爬上去都会下不来,就骑在树杈上哭,哭着喊姐姐。”

黑嘉宁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有一次他爬得特别高,快到树顶了,”柳殷的声音很轻,“我在下面喊他下来,他不听,非要摘最大的那个石榴。结果枝桠断了,他从上面摔下来,把腿摔断了。”

“多大?”

“六岁,”柳殷说,“那次之后他就不怎么爬了。不是因为腿,是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不爬了。从那以后,他就变得不太爱说话了。”

厨房里传来柳韧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像是在跟柳好争论什么。声音不大,隔着门听不太清楚,但能听出那不是什么严肃的争吵,就是一种很日常的、很随意的拌嘴,大概是在说排骨要不要放糖。

黑嘉宁把下巴搁在大衣的领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家里,挺好的。”

柳殷转过头看着她。

黑嘉宁没有看她,还看着那棵树。灯光从窗户里透出去,打在石榴树的枝干上,把那些粗糙的树皮照得清清楚楚。树皮上有很多裂纹,深的浅的,长的短的,像一张老人的脸,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嗯,”柳殷说,“是挺好的。”

车钥匙的声音在玄关响了一下,是柳予怀从卫生间出来了。他的头发沾了水,额前的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脸上的水珠还没有完全擦干,顺着他瘦削的下颌线往下淌,挂在颧骨和下巴凸起的棱角上。

白芷晴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踮起脚尖给他擦脸上的水。

柳予怀没有躲,也没有伸手去接。他就那么站着,微微低着一点头,任凭白芷晴的手指捏着纸巾在他脸上擦来擦去。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不在她脸上,不在任何人脸上,就落在空气里,落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白芷晴给他擦完了脸,又用同一张纸巾擦了擦自己的手指,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了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了很多很多遍,熟练到不需要思考。

柳殷看着这一幕,把目光移开了。

黑嘉宁也看到了。她的目光在柳予怀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阳台的花盆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暖风吹得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对着她点头。

厨房的门终于完全推开了,柳好端着一盘菜走出来,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被热气蒸得泛红的皮肤。

“吃饭了,”她说,把菜放在餐桌上,又转身回厨房,“殷殷,来端菜。”

柳殷走进厨房,从案板上端起一盘清炒时蔬,从灶台上端走一碟葱烧豆腐,又从蒸锅里端出那条清蒸鲈鱼。鱼蒸得刚好,眼睛鼓鼓的,身上铺着姜丝和葱丝,淋了热油,兹拉兹拉的声响还没完全消散。

柳韧端着一锅莲藕排骨汤从灶台上端下来,汤还在翻滚,莲藕的香味混着骨汤的浓香直往鼻子里钻。他把汤锅放在餐桌中间,用抹布垫着锅耳,手指被烫了一下,他飞快地把手缩回去,捏住自己的耳垂,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好像被烫到的不是他的手指。

柳好把筷子摆好了,一人一双,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她数了数人头,又去橱柜里拿了两双出来,放在旁边备着。

“予怀,”柳好喊了一声,“叫你媳妇过来吃饭。”

媳妇。这个词从柳好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武汉女人特有的自然和笃定,像是白芷晴已经过了门很久了,久到不需要任何过渡和铺垫。

实际上,她就是已经过门了十年。

白芷晴听到这个称呼,眼睛亮了一下。她走到餐桌边,在柳予怀旁边坐下来,身体微微往他的方向靠了靠,没有贴上去,但那个距离感是亲密的、有占有欲的,像是一个无声的宣告——这是我的人。

黑嘉宁最后一个落座,坐在柳殷和柳好之间。柳好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动作快得像是不容拒绝。

“多吃点,”柳好说,“你太瘦了。”

黑嘉宁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排骨烧得酱红油亮,骨头边上挂着浓稠的汤汁,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她说。

柳好笑了,眼角的纹路又舒展开来。“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柳韧坐在主位上,面前还是那杯白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倒上了,满满的一杯,酒液微微凸出杯口,张力刚刚好,再多一滴就要溢出来。他端起杯子,没有和任何人碰杯,自己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慢慢地嚼着。

餐桌上的氛围说不上热络,但也不冷。柳好不停地给每个人夹菜,筷子在盘子和碗之间来回穿梭,像一只忙碌的织布梭。柳韧偶尔说一两句话,问白芷晴路上累不累、白心的学习怎么样、有没有给他报寒假班,问得都很简短,答案也很简短,问完就冷,冷了又找一个新的问题,像在填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坑。

白心还在沙发上睡着,毯子被他蹬开了一角,露出一只穿着蜘蛛侠图案袜子的小脚。柳好走过去,把毯子重新掖好,手指在他露出来的那只小脚上轻轻拍了一下,又走回来坐下,端起自己的碗,继续吃饭。

柳殷正吃着,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柳玉迎发来的一条消息:“殷殷,我们马上到武汉了,明玉澜说直接去家里,不用来接。对了,他想在咱家吃饭,你跟好好说一声。”

柳殷看了一眼这条消息,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吃着

只是……

“怎么了?”柳好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

“舅舅他说他马上到”柳殷说,“但是他带了一个朋友回来”

柳好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朋友?”

“嗯,”柳殷把手机收起来,“他说马上到,飞机已经落地了。”

柳韧正在喝汤,勺子停在嘴边,听到这句话,把勺子放下了,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的。“来了就添双筷子的事。”

柳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几个已经吃掉大半的菜,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再炒个菜。”她没有问那个朋友是谁、男的女的、多大年纪,什么都没问,直接就去了厨房。这就是柳好——来者即是客,准备永远不会错。

厨房里又响起了切菜的声音,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不快不慢,听着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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