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出机场停车楼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北京的冬天黑得早,才刚过五点,路灯就一溜一溜地亮起来,橙黄色的光打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晕开一圈一圈的光斑。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一点毛毛雨,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但落在挡风玻璃上聚成细密的水珠,被雨刮器一刷,又糊成一片。
黑嘉宁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白心坐在她旁边。小孩大概是在飞机上睡了一觉,精神好得不像话,一上车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幼儿园的滑梯说到同桌小胖被老师罚站,又从罚站说到他养的一只叫“团团”的仓鼠,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很多字咬不清楚,呜呜啦啦地混在一起。
“姑妈姑妈,团团前天把纸筒啃了一个大洞,我妈妈说它再啃就把它的房子没收,团团就缩成一个小球球,特别好笑——”
白心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两只手拢成一个圆,举到黑嘉宁面前,眼睛瞪得圆圆的,等着她笑。
黑嘉宁低头看着那个拢成圆形的两只小手,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嗯。”她说。
“嗯”是什么意思啊?白心不满意了,把那个“圆”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怼到黑嘉宁脸上。“姑妈你看,这么大一个球!团团缩起来就这么大!”
“
嗯,”黑嘉宁又说了一遍,但这次嘴角弯的弧度大了一点,“看到了。”
白心心满意足地把手收回去了,靠在座椅上,两条腿在空中晃来晃去,脚尖够不着脚下的地板,一下一下地踢着座椅的边缘。
柳殷坐在白心的另一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柳玉迎发来的消息——“殷殷,你们到了没?我跟明玉澜坐的私人飞机,估计比你们先到。”
柳殷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抽了一下。
比我们先到?
她看了一眼车窗外黑沉沉的天色,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私人飞机”四个字,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嗯……舅舅啊”黑嘉宁的声音从白心的脑袋上方传过来。
“嗯,”柳殷把手机屏幕朝黑嘉宁的方向转了一下,“他说他坐私人飞机,马上到。”
黑嘉宁看着屏幕上的字,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柳殷注意到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是在别的时候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柳殷注意到了。
“今年他也来,一会儿估计就也要看见我舅舅了”黑嘉宁说。
“你在担心吗”柳殷把手机收回去,“你爸爸的事。”
黑嘉宁沉默了一拍,没有再说什么。
白心这时候又开始说话了。他从座椅上滑下来一点,把两条腿伸直,脚后跟抵在前座靠背上,脚尖朝上,两只手放在肚子上,摆出一个非常放松的姿势。
“姑妈,你家里有养小动物吗?”
黑嘉宁点了点头“有一只猫。”
“哇!长什么样子”
黑嘉宁想了想,点了下头。“额……黑黑的,像煤球”
柳殷听到这儿笑了一下“噗”像是没憋住。
“像煤球?”
“昂,对,像煤球”
“那它叫不叫?凶不凶?”
“不凶,不叫,可乖了”
白心眨了眨眼睛,开心地说道,他歪着头像是在祈求什么特别重要的事“那……姑妈,我下次可以去你家玩一玩煤球吗?”
“当然可以啊”
“那它叫什么名字?”
黑嘉宁的嘴角弯了一下,回答道。“如安”
“如——安——”小白心似乎努力想着要把这个名字记下。
“姑妈你几岁啦?”
黑嘉宁看了柳殷一眼。
柳殷正靠在车窗上看手机,余光感觉到黑嘉宁的目光,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那双带着一点求助意味的眼睛。柳殷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又把头转回去了。
黑嘉宁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白心。“你猜。”
白心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番,眉头皱得紧紧的,小鼻子也跟着皱起来,表情严肃得像在做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二十三!”他喊出一个数字。
黑嘉宁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愉悦了起来,眼睛里多了点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嘴角的弧度也比之前大了不少。但她没有说话,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白心以为猜错了,又皱着眉头想了想,这次想的时间更长,两条眉毛几乎要拧到一起了。“二十四?”
柳殷终于忍不住了,又在那边笑出了声。她用手背挡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白心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自己的答案哪里出了问题。
黑嘉宁伸手拍了拍白心的脑袋。“差不多,不过姑妈已经三十一了”她说,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带着一种很浅很浅的、几乎要化开的温柔。
柳殷笑够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给柳玉迎拨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柳玉迎的声音,混着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听起来有些遥远。
“姐!”
“你到哪了?”柳殷问,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点,大概是怕白心听到了又要闹。
“刚起飞没多久,飞了大概……”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柳玉迎在问旁边的人,“半小时了。明玉澜说他这飞机比民航快,到武汉大概一个多小时。”
柳殷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那些从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老城区的梧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枝桠在路灯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路边的小店还没关门,卖热干面的、卖鸭脖的、卖水果的,招牌上的霓虹灯五颜六色的,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映出模糊的倒影;一个老太太牵着一条金毛犬在人行道上慢慢地走,金毛犬走几步就停下来闻一闻路边的树根,老太太就等它,也不催。
武汉还是那个武汉。
“殷殷?”柳玉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信号不太好?喂?”
“信号好的,”柳殷说,“我在听。”
“那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柳玉迎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大声,大到白心都听到了。白心从座椅上弹起来,凑到柳殷的手机边上,大声喊了一句:“舅爷爷!!!”
柳玉迎显然被这声“舅爷爷”吓了一跳,话筒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噪音,然后他的声音又出现了,比刚才高了半个调。“白心?是白心吗?”
“是我!!!”白心的声音更大了,大到前面的司机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舅爷爷你到哪里啦!我在武汉!我在姑妈和漂亮阿姨的车上!”
“漂亮阿姨?”柳玉迎的声音狐疑起来,“什么漂亮阿姨?”
白心刚要回答,柳殷把手机从他嘴边拿开了一点。“别理他,他说的漂亮阿姨是黑嘉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半。
“哦,”柳玉迎说,那个“哦”字拖了一个不自然的尾音,然后又安静了一秒,“哦——黑侄女也在啊”
柳殷听到“黑侄女”这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嗯,她在。”柳殷说,“你到了再说吧,先挂了。”
“好好好,先回,先回。挂了挂了。”
电话断了。
柳殷把手机收进口袋里,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车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听得见引擎低沉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白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了,靠在黑嘉宁身上,眼皮一沉一沉的,显然困得不行了,但还在强撑着不肯睡。
“困了就睡。”黑嘉宁说。
白心摇了摇头,嘴巴抿得紧紧的,眼睛努力睁得大大的,但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他撑着又撑了大概两分钟,最终还是没能扛住,脑袋一歪,靠在了黑嘉宁的胳膊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起来。
黑嘉宁低头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胳膊上的脑袋,看了一会儿,慢慢地把肩膀沉下去一点,让他的脖子枕得更舒服一些。
柳殷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老家在河北的一个小城,路两边种着杨树,树冠在头顶上连成一片,把阳光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落在挡风玻璃上,又滑下去。
她和以往一样摇下车窗,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还是那股像晒过的被子和陈旧的木头混在一起,是小城特有的味道。
柳家的老宅在城东,一栋三层的小楼,带一个不大的院子。
车子小院子前停下来。
柳殷付了车钱,推门下车,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属于南方冬天的那种寒意——不是北京那种干燥的、凛冽的冷,而是一种黏糊糊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冷。
白芷晴醒了,揉着眼睛从车里出来,柳予怀已经站在车外面了,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很稳,白芷晴扶着他的小臂站稳了,朝他笑了一下,他没有回应,转身去后备箱拿行李。
柳好从二楼探出身来。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棉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别着。楼道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从那个探身的姿态来看,是在笑。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眼角的纹路一条条舒展开来,像是被熨斗烫平了似的。
“殷殷来了。”柳好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带着那种武汉女人特有的、不大不小的音量,不急不慢的,听着让人心里踏实。“吃早饭了没有?锅里还热着粥。”
柳殷站在楼下,仰着头看母亲,笑了一下。“妈,这是晚上。”
柳好在二楼愣了一下,然后自己也笑了。“行行行,晚上晚上,我糊涂了。快上来,外面冷。”
楼道里的灯是老式的声控灯,一跺脚就亮,亮不了几秒又灭了。柳殷第一个上楼,黑嘉宁跟在她后面,白芷晴和柳予怀走在最后面。白心还在睡,黑嘉宁把他抱上来的——小孩不算重,但睡熟了之后身体软塌塌的,像一袋不听话的面粉,抱起来有些费劲。黑嘉宁换了一下手,把他往怀里拢了拢,继续往上走。
柳殷回头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要不我来?”她低声说。
“不用。”黑嘉宁说。
柳殷看着她的脸,在楼道里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黑嘉宁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气息吹得微微飘动。
柳殷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二楼的门已经开了,柳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双棉拖鞋,正弯着腰放在门槛里面。她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先落在柳殷脸上,然后越过她的肩膀,看到了黑嘉宁抱着的那个孩子。
“心心也来了?”柳好的声音放轻了很多,像是怕吵醒他。
“嗯,”柳殷说,“在车上睡着了”
柳好的目光在那个孩子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白芷晴脸上。白芷晴站在楼道里,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放在小腹上,朝柳好微微笑了一下。“阿姨好。”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柳好的声音还是轻轻的,但语气比刚才热络了一些,侧身让开门口,“快进屋,外面冷。”
柳殷先进去了,弯腰换鞋。柳好站在门口,看着黑嘉宁抱着白心走进来,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移了一下。
黑嘉宁抱着孩子不方便弯腰,就那么站着,脚上还穿着自己的鞋。柳殷蹲下去,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新棉拖,拆了包装,放在黑嘉宁脚边。
“抬脚。”柳殷说。
黑嘉宁抬了一下右脚,柳殷把拖鞋套上去,又拍了拍她的脚背示意她抬左脚,又套上另一只。
柳好看着这一幕皱了一下眉,嘴角弯了弯,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