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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你在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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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里面没有声音了。柳殷的背抵着门板,头仰起来,后脑勺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闷响。

他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流到后来眼眶里只剩下一种干涩的、像被砂纸打磨过的疼。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楼梯转角的一盏小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门边一直拖到茶几脚下。

柳玉迎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他没有走过去,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事。他就那样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看着柳殷这样哭累了就这样面无表情的坐着,坐着坐着就哭了,如此循环。

夜一点一点地深下去。

窗外的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落了一地,月光照在上面,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霜。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地走着,像一个永远不会累的、冷眼旁观的人。

凌晨三点的时候,柳殷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他的头先是往旁边歪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一根被抽掉了支撑的木偶一样,慢慢地、无声地往侧面滑下去。肩膀先着地,然后是腰,然后是蜷起来的膝盖。他倒在地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柳玉迎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走过去,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柳殷的额头。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凉的。不是正常体温的那种凉,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在冷风里吹了太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凉意。他把手背贴到柳殷的脖子上,颈侧的皮肤也是凉的,凉得他皱了一下眉。

柳玉迎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柳殷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柳殷比看起来还要轻一些,她的头靠在柳玉迎的胸口,呼吸很浅很慢,嘴唇有一点发白,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想什么放不下的事情。

柳玉迎抱着他上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有重重的踢踏声。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怕颠醒了怀里的人。楼梯转角的小夜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抱着另一个,叠在一起,像两片被风吹到一处去的叶子。

主卧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柳玉迎用肩膀顶开门,走进去,把柳殷放到床上。床单是之前的绿色的,枕头很软,柳殷的身体陷进去的时候几乎看不到起伏,薄得像一张纸。柳玉迎拉过被子给他盖上,被角掖到下巴底下,又把手伸进被子摸了摸他的手——还是凉的。

他转身走到墙边,把暖气的开关调到最大。然后房间才慢慢地开始热起来,干燥的热气一点一点地填满整个房间。他又去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折了两折,敷在柳殷的额头上。热毛巾的蒸汽在昏暗的房间里升起来,带着一点点潮湿的、温暖的、属于活着的味道。

做完这些之后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柳殷的脸。睡着了的柳殷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还要小,眉眼舒展开来,没有那些愤怒、伤心、决绝的东西撑着,反倒显出一种和他平时完全不同的、脆弱的、属于他这个年纪本来的样子。他的睫毛很长,被小夜灯的光照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柳玉迎伸出手,想碰一下那片阴影。手指伸到一半停住了,在半空中悬了两秒,然后收回来。

他转身走了出去,把门带上,只留了一条很窄很窄的缝。暖气的温度慢慢升上来,柳殷蜷在被子里的身体终于不再那么僵硬了,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

柳玉迎回到客厅,把被柳殷体温捂得温热了的门板重新关上。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三个人还在。明勿宁跪着,阿静蹲着,明玉澜站着。三个人的轮廓被月光勾出银灰色的边,像三棵长在院子里的、沉默的树。

他把窗帘拉上了。

天亮的时候柳玉迎醒了过来。他在沙发上蜷了一夜,脖子有点落枕,转头的时候牵出一阵酸疼。他揉着脖子坐起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很亮了,白晃晃的,带着早晨才有的那种干净的、薄薄的金色。

他先去二楼看了一眼柳殷。暖气开了一整夜,房间里热得像一个被太阳晒透了的玻璃花房。柳殷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呼吸也比昨晚沉了很多,是那种真正睡着了的、不是在和什么对抗的呼吸。柳玉迎把暖气关小了一点,又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柳殷的脖子让他透透气。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柳殷的下巴,皮肤已经暖过来了。

他下了楼,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的灯亮起来,冷白的光照着一个几乎空了的空间。最上层有一盒过期的牛奶,两个鸡蛋,半颗用保鲜膜裹着的、切口已经干了的洋葱。冷藏室的门架上有一瓶吃了大半的老干妈,盖子没拧紧,边缘结了一层干掉的辣椒油。冷冻室里什么都没有,连冰都没有。

柳玉迎把冰箱门关上,拿了鞋柜上的钥匙。

他打开门的时候,早上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是软的,没有声音。

门口的三个人还在。

明勿宁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脊背微微躬着,头低垂,头发散落在脸侧。她的膝盖下面垫着那件衣服,那件衣服已经被血洇透了大半,暗红色的印子从膝盖的位置往外洇开,像一朵缓慢绽放的、颜色不对的花。她的嘴唇干裂了,下嘴唇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血口子,大概是夜里什么时候咬的。她的眼睛半睁着,视线落在手心里那堆碎片上,瞳孔里的光比昨晚更少了,像是又往枯井深处沉了几寸。

阿静蹲在她旁边,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一整夜没合眼熬出来的红。他看到门开的一瞬间整个人弹了起来,看清是柳玉迎之后又蹲了回去。他的目光在柳玉迎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越过他的肩膀往门里面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门里面是暗的。

明勿宁也抬起了头。

她的脖子像是生锈了一样,一节一节地抬起来,动作慢到能听见颈椎轻微的咔咔声。她的眼睛先落在柳玉迎的脸上,然后几乎是不可控制地、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一样,往他身后那扇半开的门里看去。门里面是玄关,玄关过去是客厅,客厅里没有人。她的目光在门口停留了两三秒,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

什么都没等到,什么都没找到。

她的眼睛里的那一点点光晃了一下,然后灭掉了。像一支蜡烛被风吹了一下,火苗歪了歪,然后彻底熄了。但就在那一下之后,她的眼神忽然又亮了一点点——不是希望,是一种比希望更固执的、更不肯死心的东西。

明玉澜站着的位置比昨晚离门更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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