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澜从舱门里走下来的时候,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翻卷起来,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西装裤脚。
他个子很高,肩宽腿长,四十多岁的年纪在他身上没有显出半分疲态,反而像一把被反复淬过火的刀,磨去了年轻时的锋芒毕露,剩下的是不动声色的沉和稳。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一点很淡的白,像深冬时节落在松枝上的第一层霜。五官和明勿宁有三分相似——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还有那双眼睛的形状。
但他的眼神和明勿宁完全不同,明勿宁的眼睛是静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他的眼睛是收着的,像一头吃饱了的豹子,懒洋洋地半阖着眼皮,但你知道它随时可以咬断猎物的喉咙。
跟在他身后的是阿静。阿静比明玉澜矮了小半个头,身材精瘦,像一根被拧紧了的钢筋。他穿了件黑色的短夹克,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他的脸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长相,没什么特点,没什么表情,唯独一双眼睛亮得不正常,像两颗被磨了太多遍的玻璃珠,圆溜溜的,透着一种和他的年龄、他的身份、他的经历都不太相称的干净。
下来的那一瞬间他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那个人。
快到几乎是在跑,几大步就冲到了明勿宁跟前。
“小姐!你怎么了!怎么跪在地上!”
明勿宁没有抬头。
她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像。散乱的头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的轮廓。
她的双手捧着一堆白色的碎片,手指弯曲成一个固定的弧度,僵住了,像一双石雕的手。手心里是那个旋转木马香薰的残骸——粉色顶棚裂成两半,白色小马身首异处,淡紫色小马的底座碎了,香槟色小马的尾巴不知所踪。
她把它们拢得很紧,紧到掌心的肉陷了进去,紧到石膏的断面在她手心里印出一道一道白色的痕迹。
阿静的目光往下移,看到了她的膝盖。
她的睡裤膝盖的位置已经被血洇湿了,暗红色的,不是那种鲜红的、还在流的新鲜血迹,而是已经干了大半的、发黑的、和布料粘在了一起的血渍。水泥地上也有,两小片暗色的印记,在她膝盖跪着的位置。
阿静看了心揪着。
他转过身,几步走到旁边那片散落一地的衣物中间,弯下腰,从里面抽了一件叠好的、看起来最柔软的毛衣。
灰色的,圆领的,不知道是谁的应该是明勿宁的。
他拿着那件毛衣走回来,蹲下身子,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把那件毛衣叠了两折,小心翼翼地塞到明勿宁的膝盖下面。
毛衣的厚度把她的膝盖和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隔开了,柔软的羊毛织物垫在伤口下面,吸走了一点渗出来的血水。
他做完这些,抬起头看着明勿宁,又说了一遍:“小姐,起来,地上凉”
不是命令的语气。是一种很轻的、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一样的语气,小心翼翼到几乎有点笨拙。阿静这个人不会说话,不会安慰人,不会表达,他唯一会的就是做事。
他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有“小姐跪着膝盖会疼”和“拿件衣服给她垫着”这两件事之间的那条直线。
明勿宁还是没有动。
她的眼睛盯着手心里的碎片,或者说她的视线穿过了那些碎片,落在某个不存在的、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瞳孔是涣散的,像两口干涸了很久的枯井,井底没有水,没有光,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
阿静的眉头拧了起来,拧得很紧。他回头看明玉澜。
明玉澜走过来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下一下沉而稳的声响。
他走到明勿宁身边,先看了看她跪着的姿势,看了看她手心里的碎片,又偏过头看了看台阶上那扇紧闭的门,看了看门口那一片狼藉——被扔出来的衣服、鞋子、书、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散落了一地,像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自己的生活里连根拔起之后随手丢出来的残骸。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明勿宁,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勿宁,你的事刚才阿静都和我说了。你怎么想的,需不需要我帮你。”
明勿宁终于有了反应。她的睫毛颤了颤,像一只蝴蝶试图扇动被雨水打湿了的翅膀。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砂纸在木板上慢慢地磨。
“不用。”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嗓子里挤出来,“我要我的舅舅要和自己的亲兄弟手足相残吗?”
明玉澜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心疼,没有任何一种可以被归类为“柔软”的东西。
但他看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浩弟虽和我一起长大,但我和他的情谊却不深,也不了解你们的家事。只要你需要我,我可以帮你。言尽于此。”
他不说废话。不劝,不安慰,不告诉她该怎么做。他只是把选项摆在她面前,像一个递刀子的人——你需要,我就递;你不需要,我就收。仅此而已。
明勿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但她确实笑了。她说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