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偏过头,视线从碎片上移开,落到阿静脸上。她的眼神依然没有焦距,但她还是问了:“阿静,发生了什么事。”
阿静没有看一眼明玉澜的脸色,在他眼里明勿宁的话是绝对第一命令。
他把事情说了一遍,从头到尾,从明勿宁离开赌场之后他做了哪些事,直到柳殷和柳玉迎来到赌场明勿宁的替身被揭示的事,还有柳玉迎如何自残威胁,到明玉澜说出实情
说到那两个月的所有细节——他说得很平,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感情色彩,像一个在汇报任务的士兵。但他每说一句,他的手指就会不自觉地攥紧一点,说到最后,他短夹克的袖口已经被他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
明勿宁听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故作平静的那种没有表情,而是一个人的情绪被反复碾压了太多次、碾到连渣都不剩了的那种空。
明玉澜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像是从很深的井底冒上来的凉意:“你也别怪舅舅,舅舅也有心爱之人。”
明勿宁说:“我不怪舅舅,怪就怪我自己当初所作所为,罪有应得。”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一个跪了一整天、膝盖磕破了、脸被打肿了的人说出来的话。
明玉澜低头看着她,看了两秒钟
平静地说道:“你也别这么说,如果不是那一晚谁知道你和那姑娘能发展成什么样。我们这种人向来都不择手段,你已经是是我见过在明家最心软的后代了”
他停了一秒,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们这种人,最怕的不是被人识破,是自己先当真。”
明勿宁听完,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她只是说了一句,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错了就是错了,我不为自己找理由”
明玉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确实是笑了。“你倒是坦荡”他说“连累了我”
明勿宁抬起眼睛看他,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点焦距,像深水底下忽然亮了一下又灭掉的光。她问:“舅舅,你说我们是哪一种人?坏人?恶人?罪人?”
明玉澜没有犹豫,也没有思考,像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早就已经想过了无数遍:“都不是。生来如此,谁都怨不得恨不上,更没有人有资格指控我们。人活着嘛,不就那一点念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明勿宁的头顶,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落在那扇门后面亮着的、暖黄色的灯光上。他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不是泪,不是雾,是一种比这些都更重的、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然后他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问了一句:“柳玉迎呢?”
明勿宁回答:“在这个房子里面,陪着柳殷一整天了”
明玉澜沉默了一瞬。然后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艹。他怎么那么在乎他那个侄女,为了他那个侄女甚至自残威胁我”
明勿宁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比刚才那个多了一点温度,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纹路,看不见水。她说:“你不了解他们柳家,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属于各自的魅力,爱上他们家的人不足为奇。”
明玉澜低着眸子皱了一下眉“那照你这么说谁被我们明家的人看上岂不……”
倒霉透顶。
明勿宁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碎了的木马香薰,看到碎成这样的木马她又红了眼眶“是我配不上她——是我做错了事——是我罪无可恕——”
明玉澜没再说话。
他就那样站着,站在明勿宁旁边,站在那片狼藉之中,站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
听完明勿宁说过的话,一时间他也想不起来用什么样的方式获得柳玉迎的原谅。他才感受到原来爱可以让一个人束手无策,爱可以让一个人无地自容,爱可以让一个人禅悟悔过,让一个曾经无恶不作的人也会想某一瞬间心向光明。
银杏树的叶子被夜风吹落,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大衣的领子上,落在众人的头发上。
谁都没有拂掉。
明玉澜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微微塌着,站姿算不上端正,甚至有点懒散,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后面透出来的光。
阿静蹲在明勿宁旁边,也没有动。他蹲着的姿势像一只守在主人身边的猎犬,脊背微微弓着,重心压得很低,随时可以站起来,随时可以冲出去,随时可以做任何需要他做的事。但他现在什么都不做,只是蹲在那里,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明勿宁膝盖下面那件毛衣——血有没有再渗出来,毛衣有没有移位,垫得够不够厚。
三个人。一个跪着,一个蹲着,一个站着。
谁都没有再说话。
夜风从银杏树的枝桠间穿过去,发出细细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门里面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出来,在台阶上投下一道很窄很窄的、暖黄色的光带。那道光带刚好照到明勿宁面前十几厘米的地方,没有照到她身上。
她就跪在那道光的外面。
跪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