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要伏身磕头,她心甘情愿,哪怕从此魂消寿尽,也在所不惜。
衔青看着她决绝的模样,心口又是一沉。
凡人意愿贡献的精魄比夺来的好上千倍万倍,衔青无疑是心动的。
她挑眉:“这可是你说的。”
“无悔!”
衔青这才重新将视线落到那枯瘦如柴的孩子身上。
小女孩经脉孱弱到了极致,如同风中残烛,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轻声开口:“她身子太弱了。”
“我若一次性灌入太多灵力,她这副躯壳根本承载不住,到时经脉寸断,肉身爆裂,瞬间便会殒命。”
妇人屏住呼吸,死死抱着怀里的孩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衔青注意到她的紧张,吐出一句:“只能慢慢来。”
她说完,指尖轻轻贴在小女孩的心口位置,将灵力一点点渡入孩童衰败的经脉之中。
温和的灵力顺着血脉缓缓游走,一点点滋养修补她的躯体。
片刻过后,衔青收回手,细密的虚汗悄悄爬满额前,原本就毫无血色的面容,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
她面上毫无波澜。
淡漠的瞥了一眼,声音轻柔疲惫:“今日只能渡这么多。”
暂时稳住了这孩子的一点生机,再多一分,便是过犹不及。
“你走吧,明日这个时辰,再带她来此处。”
停顿片刻,她补充道:“回去之后,先试着给她喂些温热的粥,她身子太虚,若是吃不进去,便用小勺舀着,一点一点喂食。”
“若长久不进食,五脏枯竭,纵使我日日渡灵力,也留不住她的性命,依旧是死路一条。”
妇人连忙回神,感激不已,重重点头,眼眶通红,泪水再次汹涌落下。
她紧紧抱着怀中气色已然缓和些许的女儿,对着衔青深深叩首,动作恭敬又虔诚。
“民妇记住了!多谢神佛娘娘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衔青微微偏头,避开了这一拜。
这人好似改不过来,依然叫她神佛娘娘,她也懒得再去纠正,不应就好了。
妇人抱着孩子,走出破庙,脚步渐渐远了。
衔青缓缓靠回到石像身后,重新坐了下去。浑身脱力的倦意漫上来,她半阖着眼,方才那妇人不惜以命换女儿活的模样,在她心头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爱子之心。
这四个字轻轻撞在她心上,一下便牵出她许久不敢想起的往事。
她想起养育她长大的爹娘。
一场漫天吞噬一切的大火,烈焰滚滚,浓烟呛人,将她推出火海,他们自己却留在了里面。
当年她尚且年幼,懵懵懂懂,看清了人与人之间有多险恶,若不是那些人,爹娘也不会死,巨大的痛苦中,封存在脑中最深的记忆爆发了,连同方外天的妖力与自己的身份。
她杀了所有人,仿佛只有杀戮才能让她脑中混乱的记忆停歇片刻。
看见这妇人,原来天下父母的心,都是一样的。
衔青抱着膝盖,眼底的冷硬一点点化开,蒙上一层淡淡的酸涩。
风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她那时也是被爹娘护着的,只是护着她的人,早就葬身在那场大火里,再也回不来了。
她嘴边轻轻荡开笑意,眼底却没喜悦全是造化弄人的轻嘲,本打算今日就走,天大地大,总有她走不完的地方,没想到,阴差阳错救了个人。
这下反倒是将自己困这了。
想来,目前她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要去哪里,还不如先留在此处。
……
一天一夜了。
已经一天一夜过去了,他还没有找到衔青,轻垚挫败的撑在岩石上,眼睫无精打采的耷拉着,长久的奔波与时时刻刻紧绷的精神,让他面色发白,如同行尸走肉,一天一夜未曾饮食,嘴唇已经干裂,脸色全是担忧与哀愁。
这么久,不知她身在何方,有没有人欺负她,伤害她,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怪我怎么还没有找到她,接她回家。
轻垚眼睛红了一圈,胸腔里发出悲怆的呜咽。
久久沉默着,胸腔积压的恐慌与无力快要将他吞了。
为什么找不到她。
明明有玉坠在,他为什么就是这么没用,就是寻不到。
他快要疯了,双眼猩红,死咬着唇。
终于,在片刻后,他终是克制不住自己丧失了理智。
眼泪夺眶而出“砰”的一声,一拳砸在石头上,一拳又一拳,重复着,痛疼早已麻木。
坚硬的石面逐渐承受不住这般不要命的力道,表面破裂,石屑脱落。
他咬紧牙关,顺着岩石滑到了地上,泄了力道的靠在墙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着,那只被砸的血肉模糊的手搭在膝盖上,滴滴答答的流着血。
他没去管,眼皮也没抬一下,整个人一动不动。
垂在额前的碎发遮挡了眉眼,若不是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在旁人看来,或许已经死了。
他凄凄的想,若一日寻不到,便寻两日、三日……无休无止,若她已死,他便查个水落石出,定要将那人碎尸万段,到那时,他就去陪她。
若卿泉下无归处,我向黄泉共一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