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阳光从破烂的木板上透进来。
衔青皱了皱眉。
她还是很痛,全身都痛。
隐隐约约地听见身后有女人的啜泣声,呜呜咽咽,断断续续。
衔青坐直了些,竖起耳朵听。
“神明在上……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都说没救了……让我尽早准备后事……可她才十二岁啊……”
她狠狠磕着头,额头抵上冰冷的地面,尘土沾满脸颊,泪水混着灰尘糊了面容,绝望到了极点。
衔青微微蹙着眉,抿着唇,不知想了些什么。
那妇人哭喊:“求满殿神佛救我孩儿,只要我的女儿能活过来,我什么都愿意舍弃!”
“哪怕折我阳寿,抽我筋骨,取我性命!我都心甘情愿。”
求求神明,垂怜我一次……救救她。
空旷的庙里萦绕着这一句,衔青指尖动了动,本想不理会,可她听着这绵绵不断的哭声,心里没来由的一阵郁闷。
世间最纯粹,最无私的,大抵便是为人母者,为子女甘愿舍弃一切,包括性命。
妇人悲切的哭声回荡在耳畔,凄楚得让人胸口发闷。
阴影里,良久静默的衔青,终于淡淡开口。
轻得像风。
“别哭了。”
话刚出口,跪在地上的妇人猛地一僵。
哭声止住,她维持着磕头的姿势,脊背弓着,满脸未干的泪痕僵在原处,晶莹的泪珠还凝在腮边,悬而未落。
整个人一动不动,彻底怔住了。
荒山野庙,四下无人。
她苦苦跪拜祈求,此刻忽然闻声,以为是神佛显灵。
她欣喜若狂,被冲昏了头,也不假思索了,她身子发抖,连忙重重磕首,声音比方才更加虔诚,更加恳切。
“求求你……求求你……”
她一遍遍祈求,还怕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从指间溜走。
坐在原地的衔青揉揉眉心,眉眼覆着一层沉郁的凉。
她心头乱成一团,五味杂陈。
求她?她可是一只妖,这可真是求错人了。
世人拜神祈福,可跪在她面前,以命相托的妇人,求的却是她这个“妖魔”的垂怜。
何其讽刺,又何其心酸。
耳边传来声音,妇人的哀求,怀中小人微弱的呼吸声,她心尖揪紧,想到了自己,同样时日无多。
她终究狠不下心,衔青闭了闭眼,只剩一声无声叹息。
罢了。
衔青缓缓走了出去。
朝着那对母女走去。
她步子轻缓,停在妇人面前的时候,妇人还忙着磕头,并未发现,直到一双鞋停在她眼前,那人开口了:“让我看看你的孩子。”
妇人呆住了,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淡漠无喜的眼中。
“神佛娘娘……”她喃喃道。
衔青闻言,忽然笑了一声,像是被这句话逗笑。
她摇了摇头,否认:“我不是。”
心中笑道:这世上哪还有神明,早在几千年前就陨了。
妇人却像是认定了她是这庙里的神佛,她道:“求娘娘救救我的孩子……大夫说她病入膏肓,时日无多……”
在妇人悲痛的目光下,衔青蹲了下去,伸手去探那女孩的气息。
气息虚浮涣散,若有若无,弱得像秋风里随时会断的残草,捕捉不到一点鲜活的起伏。
随即指尖下移,落在孩子细瘦的腕间脉搏上。
指尖触到的肌肤冰凉一片,单薄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脉搏更是细弱的不行,油尽灯枯,生机散尽的绝境脉象,正如大夫所言,早已回天乏术,全然是将死之相。
她垂眸,小女孩整张小脸透着乌青,双眼紧紧阖着,眼皮松弛塌陷,眼窝凹陷,眸中无神,身子瘦得脱了形,肩胛单薄凸起,小小的四肢干瘪枯瘦。
不像十二岁,而是像七八岁。
衔青缩回手,思索着,并非不能救,只是她为什么要救?
这女孩的命本就半个身子踏入了阎王殿,要想救回来就得跟阎王爷抢人,寻常凡间医术自然不行,只能动用灵力。
衔青望着妇人涕泗横流的脸,启唇说道:“真要求我?如你所见,这庙荒废了几年,早就没有什么神了,只有我这只,吸人精魄,残害人命的——妖。”
世人拜神敬佛,求的是圣光普渡,天道慈悲。
妇人望着她,眼底没有半分迟疑,泪水顺着脸颊滚落,重重地点头。
她方才听着女子的话,心中不是没有震颤。
是妖是佛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能救她的孩子,什么都不重要。
神佛高高在上,不问凡俗疾苦。
“我想好了。”妇人的声音发颤,“只要娘娘能救我孩儿,我愿献上我的精魄,奉上我余下全部寿命,绝无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