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赤红色的礁石在漆黑翻滚的护城河中心孤零零地立着。周围浓郁如墨汁般的死气疯狂拍打着它，却怎么也无法将其完全腐蚀。

岸边的死寂只维持了极其短暂的三息。

“操。”

站在前锋营最前面的刀疤校尉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他没有拔腰间的刀，而是直接伸手把头顶的生铁头盔扯下来，用力砸进泥里。

他红着眼眶，猛地转头看向身后黑压压的人群，扯着嗓子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怒吼：“今日！咱们漏命军送红雀妹子出嫁！给老子撞碎这道破门！”

吼声刚落，他甚至没等旁边的人反应，直接向前助跑了两步，整个人像一块沉重的生铁，毫不犹豫地砸进了护城河里。

“嘶嘶——”

刺鼻的白烟瞬间在黑水面上炸开。刀疤校尉的□□在接触死气的刹那急速溶解，暗红色的皮肉像烂泥一样剥落。但他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他的骨骼顺着惯性死死卡在了那块赤红礁石的边缘，硬生生把这块微小的立足点向外扩了半尺。

“送红雀出嫁！”

这声伴随着骨肉消融的嘶吼，就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装满滚油的铁锅，彻底炸断了十万漏命军最后的理智弦。

无数底层的战士疯了。他们平日里或许只是苟延残喘的刑徒，但此刻眼睛全红了。没有阵型，没有掩护，他们嘶吼着悲歌，前仆后继地越过岸边的安全线，朝着那片吃人的深渊纵身跃下。

黑色的水面剧烈沸腾起来。

耳边全是令人胃酸翻腾的□□腐蚀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因为极度痛苦而压抑不住的闷哼，但更多的是骨骼相互挤压、断裂的清脆摩擦声。

天道降下的死气，其本质是因果律的抹杀。可当它遇到这些完全不沾因果、且数量庞大到不可思议的血肉之躯时，其底层的法则被纯粹的物理质量强行中和了。水面上冒出的白烟越来越浓，遮蔽了视线。

一具具残缺的尸骨在水底层层叠叠地堆积。一条由森森白骨和未完全消融的血肉混合铺就的赤红大道，硬生生地在漆黑的深渊上方成型了。

大军后方的神轿里。

沈辞春依旧维持着盘膝的姿势。但在她的全视神域中，成百上千个代表着“无”的灰暗节点，正在深渊的上方接连熄灭。那些原本坚不可摧的死气回路，正在被这群凡人用最野蛮的方式一段段砸断。

她的神识清晰地捕捉到了每一个跳入水中的漏命军战士，他们脸上那极其平静且决绝的表情。

神性中那层绝对冷漠的壁垒，在这一刻出现了大面积的崩塌。原本锁死她行动的那道道德枷锁——李承翊将阵法与十万难民生机绑定的要挟，在这条用命铺就的血肉大道前，被彻底碾碎了。

不把这大夏皇权连根拔起，这种残酷的献祭就永远不会停止。

杀意。

一种抛弃了所有计算、顾忌与权衡的纯粹杀意，从四阶祭道体的最深处狂涌而出。神轿周围的空气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极度扭曲，灰白色的神体表面，金芒不再是微弱的闪烁，而是彻底沸腾，凝固成实质般的恐怖威压。

“大门就在前面！”

霍铁甲的嘶吼声穿透了战场上的白烟。

他双目泣血，两行暗红色的血泪顺着脸颊上狰狞的烙印流下来。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沉重的巨型□□，右脚重重地踩在了那条刚刚浮出水面的血肉阶梯上。

脚下的断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霍铁甲没有低头，他带着残存的数十名先锋死士，踩着无数战友的尸骨，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般冲过了被彻底填平的深渊。

正前方，就是玉京外城连接内城的最后一道屏障——巍峨的玄铁大门。大门上雕刻的皇室云纹在阴暗的天光下显得极其森严。

霍铁甲冲到门前。他那具漏命之躯在极度的悲痛与愤怒下，爆发出超越物理极限的力量。他浑身的肌肉不正常地膨胀，青筋根根崩起，甚至有几处皮肤直接裂开，鲜血顺着粗壮的手臂流向刀柄。

“啊——！”

伴随着一声几乎要震碎耳膜的咆哮，霍铁甲双手高举□□，将全身的重量与十万死者的重量压在这一击上，轰然砸向那扇气运大门。

“哐！”

一声沉闷到极点、仿佛能敲碎心脏的巨响在天地间回荡。

坚硬的玄铁大门中心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紧接着，那承载了百年国运的防御脉络在纯粹的物理暴力下彻底崩溃。

沉重的大门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哀鸣，轰然向内倒塌。漫天的烟尘冲天而起。

内城墙上。

监正褚元枢那张鹤发童颜的脸扭曲成了极度惊恐的形状。他看着轰然倒塌的大门，发出尖锐的叫声，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大门砸在地面的瞬间，崩起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碎石。

碎石裹挟着狂风飞上城头，不偏不倚，极其精准地砸在了褚元枢头顶那顶华丽的官帽上。

“啪”的一声，他引以为傲的玉制帽花被生生砸得粉碎，白色的玉屑落了他满脸。

死门终破。

起义大军踏着呛人的灰尘冲入了内城。但还没等他们发出胜利的呐喊，一阵极其刺鼻的药苦味便扑面而来。门后，遮天蔽日的惨绿色国运毒云已如海啸般压顶而至。

玉京内城的玄铁大门轰然倒塌的那一刻，顺着地脉传导而来的沉闷震动，让太庙深处的长明灯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李承翊披着明黄色的龙袍，站在历代先皇的牌位前。他手里死死捏着那块黑色的阵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死气的青白。阵盘上代表外城防御的光点，在一个呼吸间彻底熄灭了。

他干瘪的脸皮抽搐着。形如枯木的伪龙之体在宽大的龙袍下不由自主地发抖。

“失守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极其沙哑。

他猛地转过身。

太庙大殿的深处，那扇沉重的暗门已经被推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夹杂着极其浓郁的酸腐气息涌出来。空气变得异常粘稠，每一次呼吸都让肺管隐隐作痛。

暗门之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广场。中央，就是那口隐藏了百年的化骨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