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城的天空并没有因为日出而明亮半分。浓重的死气遮蔽了天光,整个皇城依旧笼罩在一种令人作呕的铅灰色下。
太庙的最深处,巨大的长明灯散发着幽绿色的火光。
李承翊瘫坐在由历代先皇牌位堆砌而成的神台上。他刚刚通过阵盘,清晰地感知到了沈辞春神力的停滞与收缩。
“她停手了……哈哈哈,她竟然真的为了那些贱民停手了!”
李承翊发出一阵极度病态的狂笑。他因为笑得太剧烈,干瘪的胸腔发出如破风箱般的拉风声。他的眼神中闪烁着扭曲的狂喜,仿佛已经看到了神明在皇权脚下俯首称臣的画面。
“高高在上的神女,也不过是一个会被道德绑架的蠢货。朕的这招死棋,走对了。”李承翊猛地转过头,看向大殿右侧那扇紧闭的沉重铁门。他布满血丝的眼球里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贪婪。
“传朕密令,让第五司提前运转。”
铁门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被缓缓推开。
一股极其刺鼻的药水味瞬间冲淡了太庙里的血腥气。赶尸司主官公孙爻,从阴影中踱步而出。
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褶皱、一尘不染的银白方士袍。脸上戴着一个镶嵌着琉璃镜片的厚重防毒面具。他那双手,严丝合缝地包裹在半透明的特制蚕丝手套里。
“脏,太脏了。”公孙爻透过面具发出的声音,带着变态的金属质感。他极其嫌恶地看着地砖上沾染的几滴污血,“那些漏命军的气味,即便隔着护城河,也令我作呕。”
公孙爻转过身,对着门后的黑暗挥了挥手。
数十名身穿密闭防护服的赶尸司手下,推着一尊巨大无比的青铜炼毒炉走了出来。炼毒炉表面雕刻着各种诡异的刑罚图腾,炉底燃烧着幽绿色的冷火。
“去,把炼毒炉推到内城边缘。”公孙爻一边用另一块干净的丝帕仔细擦拭着炉壁,一边用极其冷酷的语调下令,“等外面那帮蝼蚁在死气面前绝望崩溃、变成一堆碎肉后,把那些肮脏的肉块都给我回收回来。那可是熬制下一波国运毒瘴绝佳的燃料。”
他的蚕丝手套在青铜上划出沙沙的摩擦声,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废物就该有废物的归宿。用他们的血肉来净化大夏的气运,这是他们几世修来的福分。”
与太庙中的癫狂形成极致反差的,是护城河畔起义军营地里的死寂。
整整两天的停滞,让大军的士气跌落到了谷底。前方的死气涡流如同不可逾越的天堑,后方的给养正在迅速消耗。伤兵的呻吟声在压抑的空气中回荡,愁云惨雾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然而,在这极其绝望的氛围中,营地偏僻的角落里,却出现了一抹极不协调的色彩。
红雀独自一人躲在一段倒塌的残墙后。
她手里捧着一件鲜红的嫁衣。这是大军攻破外城时,她从一个富商的废墟里捡来的战利品。衣服的料子是极好的,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牡丹,只是下摆处沾染了大片洗不掉的黑色泥污。
红雀非常平静地将这件并不合身的嫁衣套在自己干瘪的身体上。宽大的袖口垂落下来,显得她愈发瘦小。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木盒,里面装着半块劣质的廉价胭脂。
红雀将半面残破的铜镜靠在碎砖上。她用粗糙、甚至还带着几道细小冻裂伤口的指腹,蘸取了一点胭脂,凑近脸颊,开始细细地涂抹起来。
这劣质胭脂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类似于劣质花粉混合着尘土的廉价香气,在这充满血腥与腐臭的战场上,显得微不足道。
“这胭脂颜色不太对啊,有点发暗……”她一边涂,一边轻声嘟囔。
“红雀。”
霍铁甲如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了残墙的缺口处。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仅有的一丝黯淡天光。他手里颓然地倒提着那把满是缺口的□□,刀尖抵在地面上。
“你这是干什么?”霍铁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画眉呀。”红雀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她对着铜镜,努力将那一对眉毛画得对称些。
她用极其平常、甚至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喜悦语气说道:“霍大哥,你看我这烂泥般的一生,从小在那种脏地方打滚,无论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了。我想着,总得有一次,让我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走在所有人前面吧。”
听到这句话,霍铁甲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红雀那故作轻松的背影,脑海中猛地闪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个雨夜。在北境监牢外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死人堆里,他用粗糙的双手扒开层层叠叠的僵硬尸体,把底下那个浑身泥水、紧紧护着半个发霉馒头的小女孩拽了出来。那时候的红雀,眼神里只有对活下去的野兽般的渴望。
而此刻,他看着红雀涂满劣质胭脂的脸颊,他清楚地知道,这个被他当成女儿看待的女孩,已经心存死志。
霍铁甲粗糙的手掌死死地攥紧了刀柄。
“咯吱——”
□□的木质刀柄在他那恐怖的握力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他是一个能够在万军丛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凡人统帅,他有漏命之躯赋予的无尽狂力。可是现在呢?面对前方那道只需触碰就能让人化为白骨的死气涡流,面对李承翊用十万难民生命织就的因果枷锁,他这身蛮力连一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这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绝望,像铅块一样塞满了他的胸腔。
他知道红雀想要做什么,但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去阻止,因为他给不出破局的答案。
红雀停下了描眉的手。她转过身,穿着那件宽大且沾着泥污的鲜红嫁衣,静静地看着霍铁甲。
两人通过那面残破的铜镜,进行了短暂的对视。
霍铁甲赤红的双目中布满了痛苦的血丝,而红雀清澈的眼底,却只剩下一种极其纯粹的决绝。所有的悲壮、不甘与诀别,都在这无言的对视中轰然沉淀。
红雀重新转过头去。她伸出手指,轻轻将铜镜边缘的一丝裂痕用指腹擦去,仿佛这样,她就能在这破碎的世界里,看清一个完整且清白的自己。
玉京内城的墙头上,风卷着护城河里浓重的腐败气味往上倒灌。那味道像是捂了半个月的死老鼠,极其刺鼻。
钦天监监正褚元枢站在女墙后头。他抬起穿着道袍的胳膊,宽大的袖子挡在鼻子下面,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漏命军,被翻滚的漆黑死气涡流死死挡在外面,进退不得。
“一群下水道里的烂泥。”褚元枢的声音不大,但在高阶真气的裹挟下,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外城废墟。“别白费力气了。这护城大阵连着内城十万难民的命轨,你们那狗屁神明要是敢动手,十万人立刻暴毙。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让神明背这杀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