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河岸边,泥土已经被踩得板结。
霍铁甲就站在阵前最边缘的位置。他手里紧紧攥着那面满是缺口的漏命军旗。听见头顶传来的动静,他慢慢抬起头,赤红的眼珠子里布满了可怕的血丝。
他突然把军旗往旁边一杵。旗杆底部的铁尖砸碎了一块半露的青石板。
“那个,老李。”霍铁甲对旁边的副官含糊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帮我拿一下。”
他两只粗糙、长满老茧的手摸到了胸前的残破铠甲边缘。
“咔哒”一声,生锈的搭扣被他直接扯断。他没有停手,顺势用力一撕,残破的战甲连带着里面贴肉的粗布中衣,被他硬生生剥了下来,随手扔进脚下的泥水里。
冷风一吹,他上半身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那上面没有一块好皮,全是如同蚯蚓般盘根错节的暗红色烙印,一层叠着一层。那是各州府大牢留下的死囚印记,是他这大半辈子被人当成牲口践踏的罪证。
“大夏的官老爷!”霍铁甲仰起头,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凸起,“你们不是整天算命吗!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老子身上,有哪根因果线是你们能攥住的!”
他狂笑起来,笑声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极其难听。
“老子们天生无命!不沾你们那狗屁天道!”霍铁甲指着翻滚的死气,“这吃人的黑水,今天老子就用这身没用的烂肉,给它填平了!”
他转过身,粗壮的手臂一挥,正准备对身后的先锋死士发号施令。
“霍大哥。”
一个很轻、很平稳的声音从侧面传了过来。
红雀从一段倒塌的矮墙后面走了出来。她身上套着那件抢来的鲜红嫁衣,尺寸实在太宽大了,下摆拖在满是灰土和血污的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她径直走到霍铁甲身前,停下脚步。
“你干什么?”霍铁甲愣了一下,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这种脏活,就别让你们大老爷们先来了。”红雀伸出手,很仔细地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袖口,甚至还拍了拍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一点草屑,“弄得浑身都是泥巴,挺难看的。”
霍铁甲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红雀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步履蹁跹地朝着停在阵前正中央的那顶神轿走去。
风吹起嫁衣的衣角,像是一团燃烧在灰烬里的火。她脸颊上的劣质胭脂在冷风中稍微有些起皮,但颜色依然鲜艳得扎眼。
神轿的布帘低垂着,一动不动。
红雀在轿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她像个普通人家急着展示新衣的小姑娘一样,原地转了小半圈,让那鲜红的颜色在死寂的战场上彻底铺展开来。
“神女大人。”红雀的声音里没有激昂的赴死誓言,也没有对深渊的恐惧,只是极度平常地问了一句,“我今天,好看吗?”
神轿里没有任何回音。
沈辞春安静地端坐在木榻上。她这具四阶祭道体的身躯,早已彻底失去了物理层面的所有视觉。但在她的全视神域中,原本只是一片由灰色和黑色因果线交织的死寂代码里,极其突兀地出现了一团光。
漏命之体本无因果,无法被观测。但此刻,在那片虚无中,沈辞春“看”到了一抹没有任何杂质的、极其纯粹的红。
那是凡人极度渴望尊严的执念。它超越了天道法则的运算逻辑,在绝对理智的神识深处,生生烙印下了一个洗不掉的印记。
神明无法言语,周身的空气却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轿外。
红雀没有等到回答,但她似乎也不在意。
她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面向那翻滚着漆黑涡流的护城河。
没有任何助跑,也没有回头看任何一个人。她就像一只决绝的红蝶,双脚一蹬,身子轻盈地跃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水之中。
“扑通。”
入水的声音很小。
凡人的血肉在接触到高浓度死气的瞬间,立刻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那件鲜红的嫁衣在翻滚的黑水中只维持了半个呼吸,便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紧接着开始剧烈沸腾。
但死气能够融化□□,却无法找到她的命轨进行因果律的连带抹杀。
红雀的执念太深了。她残存的骨架死死地抵在涡流最狂暴的中心点。
黑色的水面上猛地冒起一大股极其刺鼻的白烟。
当风将白烟吹散的瞬间,翻滚的漆黑水面中央,奇迹般地露出了一小块赤红色的礁石。那是凡人纯粹的意志结合漏命之躯,在天道死阵中强行烧出的第一个物理立足点。
内城墙上。
褚元枢看着跳下去化为白烟的人影,不屑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不自量力。”
话音刚落,“咔”的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褚元枢低下头。他挂在腰带上的那块用来检测异常波动的核心防御阵盘,表面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斜斜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