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春的神识从玉京地下那片恶臭的泥沼中抽离,重新回归了端坐在大帐内的肉身。
她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依旧是一片灰白,但她能感觉到身旁的微小动静。
贺兰茵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凑到沈辞春手边。茶水蒸腾着热气,这是贺兰茵能在这种压抑气氛里唯一能做的事。
沈辞春端起茶杯,面无表情地咽下一口滚烫的茶水。
茶水滑过喉咙,她没有感觉到任何属于茶叶的清香或苦涩,只有一种极其干瘪的、如同嚼食枯木般的寡淡。
她的味觉彻底丧失了。
这是开启全视神域并强行穿透皇城死阵的代价。这种失去感官的体验并没有让她恐慌,反而让她对凡俗世界的感知愈发疏离。她的内心像是一块被不断打磨的坚冰,越发趋向于那种高维的、绝对冰冷的理智。
贺兰茵坐在旁边,看着沈辞春连茶杯底的茶叶沫子都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她偷偷地把桌上那盘明显放盐放多了的失败糕点往自己怀里挪了挪,生怕这位神女大人一个不顺心把这盘难吃的东西塞进她嘴里。
沈辞春放下了空茶杯。
她没有片刻停歇,再次催动神识,直接跨越了物理空间,强行将城内潜伏者的意识拉入了一片虚无的黑暗空间中。
虚空茶会。
商红药、闻人决、温青雠的身影在虚空中逐渐凝聚。三人面对沈辞春那庞大如渊的神威压制,皆感到呼吸一滞。
“时间不多。”沈辞春的语速极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机械感,“商红药,开始筹备焚契,我要大夏的经济命脉在三天内陷入绝对瘫痪。”
“是。”商红药咬了咬牙,她知道这将是她这辈子打过最疯的一场算盘。
“闻人决,归墟的投射法器架设完毕了吗?”
闻人决在那边轻笑了一声,虽然脸色惨白,但眼底满是疯狂:“随时可以把他们吃人的证据,投在玉京城的夜空上。”
“温青雠,准备死谏。我要你在朝堂上,撕开最后一块遮羞布。”
三线爆破任务精准下达。这不仅是战术,更是沈辞春用神性算力构建的一张致命包围网。
会议结束的瞬间,沈辞春的神识在退出虚空时,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营帐外围阴影里的一丝波动。
那是谢沉风。
他犹如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隐藏在离中军大帐不远的暗处。此刻,他正用一块粗布死死勒住自己左臂断裂处溃烂的伤口。谢沉风深知自身带有被沈辞春痛恨的谢家守墓人气息,所以他从不靠近,只在暗中沉默地执行护卫任务。
“谢沉风。”沈辞春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炸响,“去玉京下水道。打通那个盲区。”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这是一道纯粹的死令。
谢沉风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在暗影中单膝跪地,无声地领命。他知道自己即将死于这场潜入,但他没有向沈辞春透露自己只剩下不足三成生机的事实。
他犹如一头濒死却依旧凶狠的孤狼,避开了钦天监设在外围的哨兵耳目,顺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找到了玉京排污网的隐秘排出口。
刚一踏入下水道,一股令人作呕的沼气与腐肉味便扑面而来。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墙壁上长满了滑腻的苔藓。恶臭的秽气就像是有生命的毒蛇,顺着他的呼吸道拼命往肺里钻。谢沉风感觉到自己的生机在加速流失,但他只是咬紧了牙关,凭借着极强的意志力,在这如同迷宫般的地下通道中穿梭。
而在盲区更深处,玉京底层真正的“老鼠”们,正在为了生存而挣扎。
独眼魏长生坐在一堆破烂木板搭成的“王座”上,正在把今天骗来的几个发馊的脏馒头,分给几十名被他收养在废弃坑道里的残疾孤儿。
“都记住了,在这下边,谁狠谁就能多吃一口!要自私!不自私你们早就被当成化肥填坑了!”魏长生满嘴市侩地教训着孩子们。
可就在他骂骂咧咧的时候,却不动声色地把最后一口稍微干净一点的面饼,塞进了一个瞎了眼的瘦弱小女孩手里。
就在这时,通道外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水声。
魏长生的独眼猛地眯了起来。他常年混迹于此,对这种陌生且带着血腥气的脚步声极其敏感。
“有肥羊,抄家伙。”他低吼了一声。
几十个衣衫褴褛、拿着生锈铁片和木棍的喽啰立刻从阴影中钻了出来,堵住了通道的死角。
谢沉风单手持着短刃,从黑暗中缓缓走出。他身上的夜行衣沾满了污泥,脸色因为失血而惨白。
“哟,哪儿来的贵客?”魏长生坐在原处没动,他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人是个将死之人,语气中充满了市井黑话和试探性的威胁,“这下面只有吃人的老鼠,神仙来这儿也得掉层皮。兄弟,买路财交一下吧?”
谢沉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抬起了头,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眼睛扫过周围的喽啰。下一瞬,一股极其恐怖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实质化杀气,犹如冰冷的风暴席卷了狭窄的通道。
逼近的喽啰们被这股杀气震得连连后退,甚至有人吓得扔掉了手里的铁片。
玉京地下排污网深处。
这里没有日夜之分,只有终年不散的腐臭与黏腻的黑暗。墙壁上长满了滑腻的苔藓,偶尔有令人作呕的秽气凝结成黑水,顺着砖缝滴落,“吧嗒”一声,砸进齐脚踝深的黑色淤泥里。
谢沉风靠在一处废弃的泄洪口旁,剧烈地喘息着。
他那张犹如死水般的脸上,此刻因为极度的痛楚而微微扭曲。左臂断裂处的伤口虽然被粗布死死勒住,但在这充满沼气与腐烂恶臭的环境里,溃烂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咳……咳咳……”
他终于压抑不住,猛地弯下腰,咳出了一大口黑血。那血落在污水里,竟然发出微弱的“滋滋”声,显然已经沾染了极重的毒气。他的生机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流失,但他那只握着短刃的右手,依然稳如磐石。
距离他不远处的垃圾堆上,魏长生冷眼看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