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阳光极其刺眼地劈开云层,直直地照在绝龙关那晶莹剔透的冰尸城墙上。
沈辞春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没有借助任何风力,也没有灵力波动的痕迹,四阶祭道体的本质让她直接修改了周围空间的重力规则。她那袭单薄的素白麻衣在半空中微微摆动,整个人如同失去重量的幽灵,缓缓悬浮到了与城头齐平的高度。
薛玄烛死死盯着她。他的眼瞳在剧烈收缩。他试图举起手里的冰霜玉如意,但他发现自己的手指根本无法弯曲。周围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又灌入了凝固的铁水。
沈辞春看着他。在她的视界里,全是那些被冻结在城墙里、保持着生前惊恐面容的流民。
她没有结印,也没有念出任何繁复的道诀。
“碎。”
极其平静的一个字。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存在的客观事实。
天地共振。
薛玄烛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字的瞬间,从内向外爆发出极其刺耳的碎裂声。他甚至没来得及张开嘴发出一声求饶,灵核连同他那具诡异年轻的肉身,直接炸裂成了漫天晶莹的冰渣。
紧接着,那座高达百丈、由数万流民尸骨砌成的绝龙关冰墙,在神音的震荡下,轰然崩塌。
巨大的冰块砸在冻土上,碎裂的清脆声响连绵不绝。阳光穿透那些飞扬的冰尘,折射出极其梦幻却又残忍至极的七彩光晕。无数原本被困在冰层里的怨魂,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刺眼的阳光下。
关隘破了。
起义军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十万人踩着黑色的冻土,像黑色的潮水般涌入废墟。
沈辞春没有理会那些欢呼。她落回地面,拄着白骨盲杖,独自走到困龙锁法器正下方的那个位置。
地上的冻土被烧成了一片焦黑的琉璃状。
她蹲下身,灰白色的手指在焦土中摸索。触觉传来的全是粗糙和冰冷,直到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半圆形的坚硬物体。
那是半枚被烧得焦黑的骨制骰子。
沈辞春将它握在掌心。骰子上竟然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感。这温度顺着她的掌心一路向上,让她在十万人的狂热中,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默默将半枚骰子收入袖中。
霍铁甲和岳灵霜带着人冲了上来,迅速开始清理废墟,将那些还没断气的幸存流民从边缘的冰窟中拖出来。
那些被救出的流民,看着远处那个拄着盲杖、一身素白的女子,纷纷跪倒在烂泥里。纯粹的信仰之力顺着因果线涌入沈辞春的体内,但这股力量沉重得像铅块,每一份都是用无数血泪换来的。
半个时辰后。
沈辞春登上了绝龙关最高处的一块崩塌的黑色条石。
霍铁甲双手捧着那面被十万人鲜血染红的漏命军旗,递到她面前。
沈辞春接过军旗,用力一挥。旗帜在空气中发出沉闷的撕裂声。
借着这股庞大的凡人军势,她彻底放开了自己的全视神域。神识顺着大夏震荡的国运,如闪电般向南方探去。
在她的高维视界里,一条巨大的、散发着刺目金光的龙脉贯穿了整个大夏版图。但在那金光之下,长满了一块块令人作呕的黑色斑块。这是气运癌变的具象化,大夏的国运已经腐朽到了骨子里。
她的视线一路向南,直达龙脉的源头——玉京太庙。
在那里,她看到了一个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东西。
一把古朴的短剑虚影,正死死地钉在那个虚幻的龙首之上。那把剑的形制、剑柄上的纹路,她太熟悉了。
谢家短剑。谢临安从不离身的贴身之物。
那把剑正稳稳地插在龙脉最核心的位置,源源不断地汲取着最后的国运。
“呵。”
沈辞春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冷的笑。
万里之外的虚空中,隐隐传来一声凄厉的龙吟悲鸣,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原来那个男人,不仅是困住她的守墓人,更是亲手为她掘墓的刽子手。
沈辞春缓缓举起手中的白骨盲杖,直指苍穹。
“既天道不公,”她的声音通过全视神域,直接在十万漏命军的脑海中炸响,“那我便碎了这天。”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员。十万大军齐齐发出一声足以撕裂云层的怒吼,兵锋直指中原。
在誓师大会边缘的角落里,商红药蹲在地上,将一大把原本准备用来买路的金叶子,随意地洒在满是血污的冻土上。她看着那些金叶子被踩进泥里,不再计较什么盈亏了。
大军浩浩荡荡地开拔了。
当最后的后勤辎重车离开绝龙关数个时辰后。
在原本冰墙崩塌最严重的一处废墟底下,黑色的冻土突然微微隆起。
“啪。”
一只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甲完全剥落的手,猛地破土而出,死死抓住了地面上的一块碎冰。
起义大军推进至玉京城郊时,天色已彻底阴沉下来。
十万双踩着烂泥和冻土的草鞋、破靴子,在距离那座巍峨皇城十里外的地方,逐渐放慢了速度。没有风,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在人群中蔓延。
前方,就是大夏的权力中心,玉京。
与一路走来所见到的荒凉死地不同,玉京城上空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极其浓郁的金色光晕。那光晕并非日光,而是由八卦聚运阵强行汇聚而来的天下财气与生机。金光犹如一个巨大的倒扣琉璃碗,将内城包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连砖缝里都透着不可一世的奢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