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底层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在沈辞春跨入这片白骨沼泽时,仿佛被某种古老的恶念强行撕裂了一个口子。
气味变了。
不再是那种焚烧皇族尸体后熬煮出来的刺鼻人油味,而是一股深埋地下百年、混杂着泥水、腐肉与陈年纸张霉变的恶臭。这种味道极其黏腻,像是有实质的软体动物,顺着沈辞春那已经完全失效的听觉缝隙,死死钻进她的鼻腔,直冲脑门。
重力在这里虽然恢复了些许正常,但脚下的触感却令人作呕。这不是泥土,而是由无数碎骨、腐烂的因果黑线以及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皮肉混合而成的软烂沼泽。每走一步,靴子拔出来时都会带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粘稠水声。
沈辞春停下了脚步。
在她的心眼视界中,前方那片隆起的“泥沼”,正在发生着某种极其诡异的律动。
那不是自然的地形起伏。就在她即将踩上去的那一刻,一具浑身散发着恶臭、仿佛由多具残尸胡乱缝合而成的“怪物”,突然在黑泥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咔咔咔……”
极其刺耳的骨骼错位声在死寂中突兀地响起。那具“怪物”像是一个被强行扯动提线的人偶,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猛地从沼泽中坐了起来。
泥水顺着它身上那些腐烂的布条和缝合线滴落,露出了大片大片呈现出灰败死气、却又诡异地没有完全腐烂的皮肉。
楼弃的反应比思维更快。
在怪物坐起的瞬间,他体内的厄运煞气轰然爆发。没有半句废话,没有丝毫犹豫,他像一头发狂的恶犬,猛地拔出那柄断刀,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接朝着怪物的头颅斩了下去。
刀锋上裹挟的极致恶念,足以将这种深渊里的污秽之物瞬间劈成两半。
然而,就在刀刃即将触碰到怪物脖颈的那一毫秒。
一只苍白的手,极其突兀地横在了刀锋前。
是沈辞春。
她没有动用任何法术,只是纯粹以血肉之躯,两根手指死死夹住了楼弃那足以斩断钢铁的刀刃。冷金色的神光在她的指尖微弱地闪烁,硬生生逼停了那股狂暴的煞气。
楼弃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猛地抽回刀,生怕伤到她分毫。他不解地看着沈辞春,眼底满是暴躁与警惕。
沈辞春没有看他,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眼前那个浑身颤抖的怪物。
在心眼的高维视界里,她没有看到任何属于大夏阵法的恶意黑线。相反,在这个怪物那具腐朽不堪的躯壳深处,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又与她同源的执念白光,正在疯狂地跳动。
那不是怪物。
“前朝史官……司马愧?”
沈辞春在心底默念出这个名字。通过神性共鸣,她瞬间读取到了对方身上那股属于前朝特有的、宁折不弯的执拗气息。为了躲避大夏钦天监和残星楼在这片深渊里布下的抹杀阵法,这位本该在百年前就死去的史官,竟然硬生生将自己缝进了这些被因果侵蚀的碎尸堆里,苟延残喘至今。
此时,司马愧也感应到了那股极其微弱、却又绝对高位的光芒。
那是他在这片暗无天日的尸沼中,等待了百年的神迹。
“呃……啊啊啊啊!”
司马愧张开那张因为长期没有使用而干瘪萎缩的嘴,发出了一连串嘶哑、破损的狂吼。但沈辞春的听觉已经跌破百分之二,她根本听不见他在喊什么。
她只能看到,这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怪物,如同朝圣的狂徒一般,双膝跪在泥沼中,疯狂地用那双只剩白骨的手指,撕扯着自己身上那些腐臭的绷带。
“嘶啦——”
绷带被粗暴地扯断,连带着撕下了大片腐烂的表皮。黑血喷涌而出,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拼命地向沈辞春展示着他那具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躯体。
当最后一块遮羞的烂布被扯下,沈辞春的心脏猛地一缩。
在心眼那绝对清晰的视界下,她惊骇地看到,司马愧那干瘪、溃烂、布满尸斑的皮肤上,竟然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
那不是普通的刺青。
那是用极其锋利的骨刀,一刀一刀、深可见骨地刻进去,然后再用某种特制的、不会被深渊规则腐蚀的黑血填补而成的蝇头小楷。
深渊的底层逻辑会腐蚀一切纸张、玉简和外物。为了保留那段被大夏抹除的历史真相,司马愧硬生生将自己变成了一本活着的“人皮史书”。
每一个字,都是他用血肉和百年的痛苦供养出来的。
沈辞春看着那些字,金瞳深处泛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她缓缓跪在那片恶臭的泥沼中,不顾泥水弄脏了她的裙摆,红着眼眶,极其缓慢、却又无比精准地伸出右手。
她的指尖,越过了司马愧那具散发着浓烈死气的躯壳,最终,轻轻落在了他胸口心脏位置。
那里,刻着一个最深、最触目惊心的“祭”字。
物理触碰的瞬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因果的狂暴倒灌。
“轰!”